秋水

 

镇上那个女孩失踪了，几天后，当人们终于在赌馆里找到她那喝的烂醉的父亲时，只能从他那口齿不清的言语中辨别出两个字:“死了。”

  秋水在小屋旁的小巷子里找到了那些被丢出来的死去女孩的物品，最先引起她关注的是其中的一个日记本，它和一只脏兮兮的玩具熊和一些染着血痕的衣物扔在一起，本子的封面稍微有些破损，但还是能看出女孩认真保存的痕迹，本子没有密码，秋水轻轻翻开第一页，上面还嵌着几行娟秀的小字，尽管总是断墨，也有很多字标着拼音和图案，但并不影响别人看出女孩的认真。

“一月十日，马上就要过年了，希望今年能有新衣服穿，不然开学后她们又要笑我。”
“一月十五日，妈妈说今天爸爸发工资就给我买衣服。结果爸爸回家时，只抱回一箱酒，我想去问他，妈妈却拽住了我。”
“一月三十一日，今晚是除夕。早上爸爸去小店打牌了。妈妈背着包带我去了城里，她给我买了新衣服，带我吃了汉堡…那是我第一次吃汉堡，我不知为什么，我总是觉得有些心慌。在那之后，妈妈将我带上了回家的巴士，她自己坐上了另一辆车。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那辆车逐渐远离，我能看到妈妈在车窗后抹着眼泪频频回望。我并不蠢，我知道这可能就是永远的分别。
    我强忍着不让泪水模糊眼睛，我必须牢牢记住妈妈最后的模样。晚上，爸爸发了很大的火，把家里的东西都摔了。”

    秋水合上女孩的日记，长叹了一口气，将日记揣入怀里便动身向镇外走去，路上的建筑从两层走到一层，再从一层变成草地，空气里的声音逐渐由嘈杂的鸣笛变成悦耳的鸟叫。

    秋水只是向前走着，从白天走到夜晚，又从夜晚走到白天，一天前，她还遇上了放牛回来的刘大伯。说是要拉着她回家，她不知想了什么，总归是拒绝了，现在她的前方只有她的目的地——金色草原。

    林中的风渐渐大了起来，虽然不是很大，但仍然显得很刺耳，好像有意遮盖其他人的声音一样，以至于秋水到了小溪口才看到旁边的几个孩子，孩子们在小河边弯腰寻找着石头下的螃蟹或者小鱼，这样充斥着各种形状石头，各种颜色小鱼的河，是乡村孩子们的乐园。

    秋水站在旁边看着孩子们笑，其实她年龄也不大，但有些事让她心智早成熟了一些，小时候没有朋友，总是一个人看着别人家的孩子们快乐。秋水没有打扰他们，继续上路。

    闲散的孩子们在小镇里疯玩，游手好闲的成年人聚在小店里挥霍着血汗，这是乏味小镇里的常态。

    与此同时，死去女孩的父亲正在小店里打牌，烟雾和噪音让每个人都变得暴躁。有人问他:“你女儿的彩礼钱也被要回去了，你还拿什么来赌?”

  “别废话了，赶紧开始，房子我已经抵押出去了，今晚我就来个东山再起。”这话一出，嘲讽也成了陪笑，接着屋里就只剩洗牌发牌和众人嘈杂叫喊与谩骂的声音。

过往的轻风无意间吹开了女孩的日记本，秋水也就顺便看了起来:

  “六月五日，马上要到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了，今天同桌又问我为什么大热天还穿着长袖，我只能低头假装看书。希望天气不会再变热了，希望小店别开门。”
  “七月十日，我的校服和课本被人藏了起来，我不想知道是谁干的，他们都有父母撑腰，而我没有。今天我只能穿着短袖上学，尽管我努力的遮掩，但淤青还是被老师看到了。老师把爸爸叫来学校，我恨老师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他们逼问我，我低着头，说是自己摔的。”

    馥郁的茶叶的香气逐渐唤醒了秋水的知觉，让她想起自己已经走了几天几夜了，茶园里的茶叶正是新鲜的时候，却不知道为什么没人采摘打理，黄昏下隐隐约约能看出茶树间还有一小条用石头铺成的小路，想必是这里主人的，一刻钟后，顺着石子小路，秋水看到了一座木制小屋。

    秋水试探性地碰了碰小屋的门，随着几声轻快的风铃声，秋水看见了屋子里的景象，没有太多风格的装饰，整个房间的墙壁上都挂着不同的画，这些画最小的都比一个人高，大的已经延伸到了屋顶。

  在画室的角落里正对着门的方向，一个男人喜出望外地走了出来。

  男人发型有些散乱，脸上和身上都沾了许多颜料，“你，是来买我的画的吗？”男人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眼神中满是乞求。

  秋水看了看满地的画板和画作，仔细地端详起来，但在看了几幅画后，她还是没有张口。这些画看上去很认真，落笔间却显得生硬，僵化。的确不是什么超前主义，看得出他很努力地练习绘画，但也许，他就是单纯的不适合画画。

  “喝点茶吧，我想你应该累了。”画家貌似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回答，便没有太纠结，他的身上满是颜料，手上却意外的干净，除了手指上的一层老茧，这只手似乎就与这个房间没什么联系了。

    秋水和画家刚来到那茶院的小院子里，一个怒气冲冲的，面容有些苍老皱缩的男人便一步一顿地走了过来，边走还边叫着:“你这几个月的房租怎么还不给我，我这次可真不能再宽限你了!”

  “别呀，要不我拿几张画作抵押。”画家举着茶壶，满脸歉意，手上还顺便给老板泡了一杯茶，“喝点茶慢慢聊嘛。”画家赔罪道。

  老板紧绷着脸接下了这杯茶，一口清茶下肚，原本到口的话终究还是咽了下去，脸上的皱纹也逐渐舒展开来，那是一种能让人平静下来的味道，好像与这片茶园，甚至这片森林，产生了除视觉，嗅觉，之外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

  夜幕已然降临，秋水和画家品着茶，看着月光下晃动的茶株，天空中不知哪来的青绿青蓝色的光点，好像把每一个不曾踏足过的角落都点亮了，微微的风声和林中不知哪里传来的灵动的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夜的和谐。

  “你觉得，我该继续画下去，还是……”画家犹豫了片刻，手心不禁颤动了几下，口袋中的一支画笔也掉到了地上。

  “我想……”秋水仰着头看着月亮，又品了一口茶道:“相比你的画，我想，你的茶叶也许更能打动人。”闭上眼睛，秋水感受着风的吹拂，“至于你的那些画，等以后有时间了，我想我会仔细欣赏的。”

  良久，画家才缓过来，他的眼神中好像少了一些什么东西，又好像多了一些什么，“明天早上，我想和你一起去金色草原。等回来后，我就接手茶园。”

    月光撒落在茶地中，清冷，虫鸣。秋水就着茶园的夜景，抱着日记本进入了梦乡:

  “八月十六日，今天爸爸没有回家，邻村的几个人闯进家，说爸爸打牌欠了钱，他们把电视搬走了，我怎么也拦不住。爸爸回家后怪我给他们开了门，他把东西砸在我身上，我只能不停地道歉，我下次一定不再给他们开门了。”
  “九月二十五日，我第一次尝到了生日蛋糕的滋味，第一次知道了生日所包含的美好。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享受快乐的这一家人，我好像坐在了与他们不同的另一个世界…我偷偷的哭了。”

趁着猫头鹰逐渐进入了梦乡，画家轻轻溜出了家门，到了一座小房子里，如果凑近点听，就能听到画家同老板告别的声音。

“这些是这些年的房费，这些年太谢谢你了，没有把我赶出去，其实我一直拖着房费不还，就是为了能有人来多看看我的画。”

  “哎，其实我也不在乎那些钱，我三番五次上门，也不过只是为了能喝几口你的茶……”

  后面的话逐渐被风声掩盖，直到第二天清晨的鸟鸣将秋水叫醒。

  关于茶园的事逐渐被抛到了脑后，秋水和画家两人有着共同的目标——金色草原。走过大雨和暴雪，在金黄的稻穗中穿行，遇到了操着不同口音的人们。

    时间过了一周，阳光依旧明媚，秋水和画家在一座山的山脚下遇到了一位自称旅行家的人，她说自己正在爬山，可她始终只在周围来回踱步，不一会，跑来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抱住了她的腿。

    问了才知道，旅行家只是她的梦想，可其实她从未离开过这座村庄，甚至从未爬上过这座山顶。秋水看了眼孩子，想问旅行家是否还要继续，旅行家却说自己正准备放下旅行家的梦想，与孩子在一起才是她现在最想要的。于是旅行家也加入了前往金色草原的队伍。

    几人坐上马车，走上小路，顺着荒废的铁轨路过了一个个隐藏在世界角落里的微不足道的村庄。到达黄金草原的前几天，几人遇到了一个正在森林里种树种花的孩子。他说他的梦想是看着这些树苗长成参天大树，看着这些花朵开满整座森林。可他每日精心护理，树苗反而变得奄奄一息。随着他开始上学，他知道自己每日浇水施肥成就不了一棵参天大树。于是，他带上水壶，也加入了前往金色草原的队伍。

    转眼已是傍晚，秋水，画家，旅行家，男孩已经走了几天几夜，夜幕下已经可以看见不远处金色草原映照出的一大片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天空，让人一眼就会陷入它的魔力与哀伤。女孩的日记也已经看到了最后几页，命运的列车好像随着时间的齿轮驶向终点的车站，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在不同的地方登上列车，又在同样的地方选择了放弃。几人先在草原旁的一家旅店住下。秋水来到自己的房间，又一次看起女孩的日记:

  “二月十五日，今晚是除夕，我不知道这是妈妈离开后的第几个除夕了，这阖家团圆的日子，却是我最伤心的一天。希望今晚能梦到妈妈，希望能在那张已经模糊的脸上感受到一点爱。”
“四月四日，我不明白这些天爸爸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今天他回家很高兴，说要带我出去见个人。我们坐车去镇上与那家人见了面，他们由上而下打量着我。我明白爸爸的意思。我看着那个男人，他既懂打牌又懂喝酒，爸爸和他聊的非常高兴，但我不喜欢他。”
“四月十四日，我嘴里流着血，那不是我的血。我咬了那个男人，逃走了。身后是人群不知含义的喊叫，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小。”

    秋水合上女孩的日记本，眼眶里的几缕红丝渐渐显现出来，手心也微微颤动着，渗出几滴虚汗，她收起日记本，意外地听到了敲门声。

    服务生把所有人都聚集在了酒店大厅。原来画家的画笔，旅行家的登山鞋，男孩的水壶都不见了。这酒店的客人不少，除了画家，旅行家，男孩以外还有一个头戴浅棕色帽子，叼着一根烟斗的年轻人，一对老夫妻，然后就是酒店经理，以及服务生。

    经理刚描述完物品失窃情况，叼着烟斗的年轻人就站了出来。“我是侦探，这件事就由我来推理吧。”

  当众人还在疑惑之际，秋水先一步答应了他:“就按你说的办，其实我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

  众人的视线纷纷从侦探身上挪开，齐齐看向秋水，等着秋水接下来的回答。

“犯人就是你吧。”秋水指向那个叼着烟斗的年轻人。

  侦探显然没有料到这样的回答，慌乱中侦探收起了他的烟斗，后退几步，额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水，反问秋水怀疑他的理由。

  “住在这座酒店的人都是为了去金色草原。我们之中只有你是侦探，只有你有动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秋水组织着语言。

  侦探瘫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在一起，而眼神却略显空洞地盯着地面，他详细地承认了罪行，把众人的东西全部交了出来。

  经过这件事，众人都没了睡意，都说夜长梦多，几人都决定趁夜出发。

  没过多久，几人便到了金色草原的边缘。不远处，侦探一脸落寞，他将烟斗和放大镜丢在了地上，身边的众人也都俯下身来，画家抛下了画笔，旅行家扔下了登山鞋，小男孩放下了自己的水壶……

  这些物体落地后逐渐被金光包围。之前没来得及解释，金色草原是抛弃梦想的地方，这里堆满的都是被抛弃的闪闪发光的梦想。

    画家看了看拿着日记本的秋水，问:“我们来到金色草原都是为了抛弃梦想，你来这儿是为了抛弃什么？”

    秋水举起日记本，迎着篝火最后一次翻开:

  “四月十五日，那家人找过来解除了婚约，也把爸爸手里还没捂热的钱拿了回去。那是他用来还赌债的钱，那是比任何东西都更重要的他的命。爸爸拽着他们，替我乞求着原谅，但那些人拿回钱甩下爸爸就走了。我身体颤抖起来，我知道爸爸此刻有多卑微，之后在我面前就会多凶狠，我无法想象我即将迎接的末日。爸爸转过身，我看着他的眼神，那不是一位父亲看着女儿，而是凶手看着尸体。”

  日记就此结束。

  “抛弃过去。”

秋水将手中的笔记本投入篝火之中，日记本在火光的烧灼下，逐渐变成金色，慢慢的连灰尘也被金光包围。秋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草原的微风携着灰尘们向草原深处飘去……

    封闭的房间里，女孩用力推开了父亲的身躯，身上的长袖脱落，只剩下充满的淤青的穿着短袖的上身，她转身向外跑去，再也不用担心父亲横拖竖拉的暴力和班里同学的嘲讽，她只是向外跑着，跑到曙光升起的时候……

                  （原故事来自b站up主打泥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