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

盛夏话蝉

文 | 林红宾

在胶东半岛，每当割完小麦，芙蓉花开的时候，树林中就会传出蝉的叫声。这意味着，蝉开始在绿意氤氲的夏之歌坛登台亮相了。

古书上称蝉为蜩，称较小的蝉为螗。在我的故乡栖霞，乡亲们管蝉叫蠽蟟。蝉既然是闻名遐迩的歌手，理所当然都有学名和艺名。

首先上场的是蟪蛄，俗称麦吱儿。它体形小，仅有手指盖那么大，腹部发白，背涂斑点，贴在树皮上，让你看不出来。其声为“唧唧唧，唧唧唧”，因了这个缘故，人们管它叫“小唧唧”，有的地方美其名曰“小嗓子”。这名字起的有学问。蟪蛄的叫声单调而凄然，仿佛一个羸弱的小女人面对隐隐青山，在诉说悠悠哀怨。

与蟪蛄同时出现的还有一种小蝉，俗称“记账哥”。其体形和肤色与蟪蛄无二，只是发声有别：“记——住，记——住。”韵调清晰而洪亮，打老远儿就能听见。它就像柜台里面的一个小记账员，在掌柜的吩咐下，把流水账一笔一笔记清楚。

盛夏之际，马蜩露面了。马蜩又名蚱蝉、黑蚱，因个头大，通体黢黑，俗称大马猴和大马知了，是蝉之家族中数量最多，分布最广的。它叫声洪亮，底气十足，就像京戏中的黑头花脸，“哇呀呀呀、咋咋咋……”声震河谷，唱彻酷暑。

接下来是蛁蟟亮相，它比蟪蛄略微大些，全身绿莹莹的，腹部白如粉，背部有黑斑，叫声非常独特：“富得喽——富得喽——”，因此俗称“富得喽”。它长得极潇洒，只是数量不多。

鸣鸣蝉俗称“唔悠哇”，与蛁蟟相差无几，其声为“唔悠唔悠哇——唔悠唔悠哇——”，一般重复4次即停，倘若没有什么危险，就接着尾音继续吟唱：“哇唔——唔悠唔悠哇——”顶多重复两番，等叫完“哇唔”就飞到另一棵树上，再老调重弹，可谓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小家伙真乖！

寒蝉压轴登场。它的长相与蟪蛄极相似，其叫声亦为“唧——唧——”。不过腔调更为悲切，让人生怜悯之情。其时已是暮秋，秋气肃杀，景象萧瑟，若遇北风劲吹，树叶飒飒，寒蝉疑为危险将至，紧贴树干，不敢吱声，故有“噤若寒蝉”之说。

有人把上述6种蝉编为一个故事。说是蟪蛄的父母包办婚姻，要将她嫁给大马猴。她一见大马猴长得又笨又黑，打心眼里不愿意，就掩面哭泣：“唧唧唧，唧唧唧。”“记账哥”劝解道：“我——看，可——以。”蟪蛄不予理睬。蛁蟟很同情蟪蛄，二人一见钟情，蟪蛄转悲为喜，跟着它私奔了。蛁蟟高兴地唱道：“可得啦，可得啦！”大马猴见媳妇让人拐走了，就大放悲声：“妈呀妈呀……”寒蝉也替大马猴惋惜，不停地啜泣：“唧——唧——”鸣鸣蝉赶来安慰：“不要不要吧，不要不要吧。”

晨曦朦胧之中，有的蝉一觉醒来，洗漱一番之后，开始亮嗓放歌，侧耳细听，如露珠般晶莹，如南风徐徐吹来，歌声分外轻逸，似远似近，细细品味，其嗓音圆润，不急不慢。早起散步，徜徉林中，驻足聆听，蝉鸣与自己的脉跳相互共振，心灵也如蝉翼般通明，物我两忘，彼此交融，“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禅意油然而生。是的，蝉居无定所，不食人间烟火，直至往生。听上一番蝉鸣，犹如醍醐灌顶：人生苦短，何必为蝇头小利而忙碌，何必为蜗角虚名而费心，顺其自然，该有多好！

中午时分，烈日炙烤，禾苗蔫头耷脑，此时林中的蝉好像约定好了，都在起劲地欢唱。

若遇雷雨，蝉也不慌张，就此小憩，躲在树叶背面或枝杈后面，静听雨打树叶窸窣作响。待到雨霁天开，蝉经过淋浴，精神骤来，依旧欢唱。

日暮西山，蝉大多意兴阑珊，吟唱不如中午那么起劲，然而，为了送别夕阳，仍旧继续放歌，时而合唱，时而独鸣，高低起伏，抑扬顿挫，赏心悦耳。有时月上树梢，个别蝉意犹未尽，仍在献歌。

蝉的幼虫又称若虫，俗称知了猴或蝉龟，是由蝉卵埋入泥土中嬗变而成的。在地下一般为几年，甚至长达十七年，靠吸食树汁生活，先后蜕皮5次而渐次成熟。若虫于雨后之黄昏，用一对利爪凿洞爬出地面，本能地攀援树木枝头，于午夜时分背裂蜕皮。初时，那薄而透明的蝉翼如绢丝皱缩，身躯白嫩如玉，经晨露浸润，晓风吹拂，于清晨双翼舒展变硬，肤色由白转黑开始飞行自如。

古人云：“蝉有五德，头上有帻，文也；含气吸露，清也；黍稷不享，廉也；处不巢居，俭也；应侯守常，信也。”细细琢磨，所云精妙，可谓无以复加。

捕蝉有好多方法，乡间儿童爱用面胶粘蝉，蝉翼一旦挂上面胶，就难逃厄运了，一边挣扎一边尖叫，弄得细竿颤颤，粘者收竿捉蝉乐不可支。《庄子》中有“佝偻承蜩”一节，说的是一位驼背者擅长粘蝉，百发百中，究其奥秘，乃屡经实践、技艺娴熟所致。有人则用马尾勒，蝉的两眼横生额外，一旦勒上，越挣扎越紧，只好乖乖就范。捕蝉的最佳方法是在漆黑的夜晚，于林中生起一堆篝火，然后脚踹手摇树干，蝉弃树惶遽逃窜，“飞蛾扑火”般纷纷落于火堆，这时只管往桶里捡就行了，最好就势烧着吃，别有味道。

蝉不但是一种野味，还可为人疗疾。蚱蝉主治小儿惊痫夜啼，癫病寒热，又治惊悸，妇人乳（难），胎衣不出，能堕胎。蝉蜕主治惊痫，妇人生子不下。《本草纲目》载，蝉在壳中不出而化为花，称为蝉花，主治小儿天吊，惊痫瘛疭，夜啼心悸。功同蝉蜕，又止疟。如此看来，蝉浑身是宝。

蝉的寿命一般在60至70天之间，靠的是紧贴胸前的针状长喙刺进树木中吮吸汁液而生存。雌蝉尾部有产卵器，用以刺破细枝产卵，往往会在一根树枝上产五六十粒卵，致使树枝枯干，风折落地，再作生命的轮回。

凡是有树林的地方，都是蝉的家园，蝉的歌坛。据说全世界约有1600余种蝉。夏日赏蝉韵，能让人充分领略其幽美的天籁，体验浓浓的乡情和野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