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牙仙

蓝加吉娜刚刚过完180岁生日。

生日前一天，蓝加吉娜一个人上街卖肉买菜，背着沉甸甸的磨褪色的浅蓝色口袋回家，打扫卫生、处理食材，给远方的朋友们一个个打电话，很早前她就邀请过，今天打电话只是提醒一下那些腰酸背痛还瘸腿的兄弟姐妹和朋友，人老了难免记性不好，尽管没有人会来。她还是一个个打电话，再次确认，唠点家常。

第二天是周六，蓝加吉娜要上班，她是小镇的图书管理员，工作比谁都尽业。图书馆的地板和书架总是干净得发亮，新杂志在显眼的书架，旧杂志在角落的书架，编号是这么有序合理。本来是有轮班的，一人一个周，周末晚上闭馆。但她几乎不休假，把别人的班都上了。没人给她多的开工资。“蓝加吉娜，这周该我值班。”新来的图书管理员都会这么说，直到她们发现根本赶不走蓝加吉娜，蓝加吉娜也不会抢走她们每月的工资，她们就只是在周日来把一个星期的到签了。一些爱嚼舌根的当地人说起她，就会扯着半边脸指指自己的大脑，暗示蓝加吉娜是不是有些不正常。小镇里经常来图书馆的人都认识蓝加吉娜，老人窃窃私语，“她没有孩子？”“她曾经有一双会平地漂移的腿。”“她年轻时加入过某神秘组织，不在这个镇上。”

孩子们也认识她，在孩子多的时候，蓝加吉娜把孩子们带到隔壁娱乐室聚成一桌，从儿童区拿出一堆画册给他们。有时她带上老花眼镜，给小孩子读冒险故事，那些换牙的缺嘴巴们喜欢看老奶奶装模作样地讲故事，因为最后他们可以在图书管理员的竹编篮子里取走糖果。

生日这天早上，蓝加吉娜让原本值班的人过来带班，她请了三个厨子到家里忙活，做了许多好菜，用新买的带蓝色花朵的大碗装乘，但她不会扔掉老陶土碗。蓝加吉娜和厨子们提着大篮子走进图书馆，在她平时坐的位置前，立好折叠圆木桌，从篮子里取出香喷喷的饭菜，辣子鸡、糯米饭、粉蒸酥肉、肉圆汤、蒸饺、爆炒肥肠、长寿面……还有一个自制蛋糕。人们惊呆了，蓝加吉娜怎么会做出这么破坏图书馆空气的事？“来吃饭！招待今天中午在图书馆的人免费吃饭！”人们小心翼翼凑过来，真的可以吃吗？厨子们毫不客气坐下开吃，那些胆大的人才跟着开动，接着就是青年和孩子。一个常年来的中学生带头给蓝加吉娜唱生日快乐歌，这是多年来蓝加吉娜第一次听到有人给她唱生日快乐歌。她开心得拿起一根大骨头啃，给人们杯子里倒上甘蔗酒，突然感觉嘴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生长，随着甘蔗酒喝下去脱落，她用舌头顶，一颗小小的尖乳牙睡在蓝加吉娜干枯的手掌缝上。她小心翼翼捧着乳牙，高兴地又哭又笑“我不是缺牙蓝加吉娜！我不是缺牙蓝加吉娜！我的这颗牙从来就没长过！”小时候人们都嘲笑她缺了一颗牙，叫她“缺牙蓝加吉娜”，以至她不敢开口大笑，长大之后，她发现自己是这么美，根本不用在意一颗牙的缺陷和调皮孩子的嘲笑。

那天晚上，蓝加吉娜握紧乳牙双手合十，回忆起多年前跟哥哥姐姐们学做菜的日子，一家人住在一栋大房子里，她是最小的妹妹，有好吃的大家都会先让给她，她想起小时候妈妈告诉她把乳牙放在枕头下，就会有牙仙把牙取走，牙仙会给她一些铜钱，或者实现她的愿望。十岁那年牙仙真的实现了她的愿望，是一双装有滑轮的鞋，她母亲为她制作的生日礼物，小镇上的孩子都知道“缺牙蓝加吉娜有双独一无二的轮滑鞋”。“哦，妈妈！”蓝加吉娜哆嗦着手把乳牙放在枕头下，“牙仙牙仙，我希望可以再见到妈妈，和我的家人朋友”。

第二天蓝加吉娜醒来，爬灰泛黄的蚊帐洁白干净，受潮而剥落的墙光滑平整，房间外有动静，她起身悄悄打开一条缝，闻到煮面条的气味，哦！是哥哥姐姐们!哥哥摆碗筷，姐姐烧柴火，妈妈端出一个大铁锅装的番茄汤面，“蓝加吉娜，今天让你多睡了一会儿，快出来吃早餐了！”妈妈叫喊，蓝加吉娜跑过去，哥哥姐姐们已经抱起碗吃面，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过去碰了每一个人，确定是真实的触感后，和他们吃起番茄汤面。没有人质疑她是真是假，没有人不喜欢她。“记得出门前把你的轮滑鞋擦干净，你的鞋都沾满泥了”她的妈妈说。蓝加吉娜从靠着墙的沙发后拖出绿色抹布和丁香味鞋油擦鞋，真实的水流，真实的泥，她迫不及待地跑出去找住在附近的老朋友。“胡洛特！”蓝加吉娜在朋友家楼下大叫，一户铁窗后有人弹出脑袋说“大早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她不管那人接着大喊，胡洛特听到后答应了一声“等等”，穿鞋冲下楼，她是根比蓝加吉娜还高一两厘米的胡萝卜，是老胡洛特家在咖啡市场买的众多胡萝卜中的一根，拿回家后发现她有婴儿的啼哭声，老胡洛特家没有孩子，觉得这是上天的恩赐，决定收养小胡萝卜，喂她奶粉，她像个正常人类孩子一样长大。“哦！我的老朋友！”蓝加吉娜抓起胡萝卜两根纤细的胡须，那是她的手，胡洛特没有疑惑蓝加吉娜奇怪的举动，说：“我也想你。我们去探险吧。”

她们穿过一条条羊肠小道，去找多日未见的朋友，松鼠、稻草人、会说话的百年梨树。稻草人穿着灰布条做的衣服，笔直在田野站立，她和胡洛特把稻草人抱起来，稻草人就可以摘下许多李子，稻草人不会爬树，但蓝加吉娜和胡洛特喜欢，蓝加吉娜在花丛里看到7岁时妈妈带自己玩耍的影像，在商店的烟上看到17岁尝试抽烟被呛到的画面；在破败的城墙上看到曾和朋友们参加石英泉的保卫战争，她们跟随布雷斯皮诺队长加入了石英人队伍，她穿着轮滑像飞一样，躲过人类投来的弓箭弹药；她看到天上的烟花里，有每一年的新年；她走过去碰到这些物件上的影像，就回到了那个场景，真真实实经历画面中的事情。

蓝加吉娜实在觉得不可思议，在这些场景中穿梭，直到疲惫。终于她绝对回家了，和家人们吃完晚餐，洗漱上床，正要睡着时，眼前出现了一道白光，是个布偶娃娃大的四眼精灵，四只手，躯干像毛毛虫面包，长着一双绿色透明翅膀。蓝加吉娜没有吓一大跳，“你就是牙仙吧？”

“是的。”

“谢谢你实现了我的愿望。”

“不客气蓝加吉娜，我们牙仙实现了愿望就要回到自己的世界，你是想留在这里度过余生，还是回到原来的世界呢？”

蓝加吉娜想都没想就用老人嗓缓慢说道：“让我留在这里吧，善良的牙仙，让我在这里慢慢回忆这短暂的一生中幸福的时光。”

“好，你将会一直留在这里，直到你生命消逝之时。”牙仙扇扇翅膀飞起来，“再见蓝加吉娜，感谢你一直以合理的方式处理乳牙，和你合作很愉快。”牙仙用四只手打开窗户，蓝加吉娜终于明白，原来他们就这样从窗户来，从窗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