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水的恐惧

几乎每种文明发轫之初，都会制造出一个洪水神话。而我对于水的恐惧，则源自幼时去雨后的水库边散步。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雨水极多，夏季的水库也时常开闸泄洪。泄洪时的水库并不可怕，反而更像一头刻意展示自身暴力的巨兽，我想，彼时开闸的人也一定在控制室悠然地翘着二郎腿，嘬着小酒，为自己四两拨千斤、巧用自然伟力而沾沾自喜。岸上的看客，大抵心中洋溢着首恶伏法、枭首示众的快感。此时的水并不可怖。

那可怖的是什么呢？可怖的是平泊如镜的水库。六岁的我还是一个视力正常的小男孩，智力也处于巅峰，却极早地拥有了七宗罪之一的傲慢。小雨后，随长辈去水库边散心。那时，幼小的躯体里对达不到泄洪水位的水库充满了蔑视，在上游闸门的岸上欢脱得像只恶猫，一心琢磨如何溜到红漆斑驳、附满青苔的闸门之下，捞它一两条不走运的鱼。脱开大人的我，在岸边踱来踱去，却在一瞬间僵住了。因为我瞥到了脚下的水面：平静，幽绿，没有一丝波纹，没有一丝杂质，平泊得恍若一道坦途，引人踩踏上去。我忙别过头去，不敢再看。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到了大人身边，扯了扯他们的衣角，索然道：咱们回去罢。

作为山东人，对九八年的洪水没有切身的感受。洪灾危害之巨大，子弟兵之英勇，也只能从媒体报道与演绎中加以体会。现在能想起的画面，大概只有穿着橘红色救生衣的战士，人墙，沙袋，高建成，以及电视剧《惊涛》中开着冲锋舟打爆液化石油气罐的指导员。大学室友来自长江中游地区，据他回忆，那场洪水中，其父用澡盆盛着他，推着澡盆在水中行走，听来只觉有趣。后来陆续看了一些科幻性质的灾难片。《未来水世界》和《疯狂的麦克斯4》是我最喜欢的两部，因为它们从主题上讲，是对称的，一部关于寻找汪洋中的陆地，一部关于追逐争夺沙海中的水源；一样的宏大，一样的绝望中透出希望。

祖父曾感慨，山东是个好地方，鲜有天灾。祖父在世时，每年暑假回家，他总会放下报纸，眼神越过锃亮的白铜老花镜边缘，蹙起皱纹深深的眉头，认真告诫我这个不肖孙：以后继续深造的话，莫要去美国，你看报道的，时常有校园枪击，时常有留学生遇害，不安全。我往往挤出恭顺的笑容，一面应付地点着头，一面内心默默安抚自己：何以为孝？礼恭，辞顺，色从，嘿嘿。后来午夜独自去影院看了《无问西东》，米雪饰演的沈母千里训子的片段似乎让我更加明白了老人家的用心。

“当初你离家千里，来到这个地方读书，你父亲和我都没有反对过，因为，是我们想你，能享受到人生的乐趣，比如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比如同你喜欢的女孩子结婚生子。注意不是给我增添子孙，而是你自己，能够享受为人父母的乐趣，你一生所要追求的功名利禄，没有什么是你的祖上没经历过的，那些只不过是人生的幻光。你懂不懂，你明不明白啊？我怕，你还没想好怎么过这一生，你的命就没了！”

我不确定这是否是中国祖辈的一贯用心。惜命，总是没有错的罢。平安，顺遂，总之是美好的期许。如今在这个疫情蔓延的米利坚（乌）合众国，我为自己祈祷，也为身边的朋友祈祷，一切都尽快过去，事情尽快恢复到它本来的样子。虽然这个国度的傲慢无知的政客的警觉与反应，大概不如一个六岁的水库边的孩童，但是事情的严重程度远不及安妮·弗兰克在密室中躲避納粹追捕的那二十五个月，我是这样宽慰自己的。

后记·“六水”的由来：

初降生没有乳名。祖母说，他们那时只称我为“小孩儿”（私以为“狗蛋”“石头”也比“小孩儿”能显出用心）。后来外祖母唤我“青青”，祖母唤我“淼淼”，说是命中缺水。而父辈——不论舅父、伯父还是姑父，则自作聪明地为我组合出一个诡异的乳名——“淼清”。

更奇妙的是，母系取“淼”、父系取“清”，分别给表兄弟姐妹和叔伯兄弟姐妹用联想法起了一堆以此二字为核的乳名。后来，要去学校念书了，祖父大概感到乳名冠以上古八大姓的不体面，信口给改了个学名“树青”，呃。现在我学问大过他们了，则打算给自己赐号“六水”：六，顺也；水，柔也——算是对自身运势与性格的期许。

附：之后的几篇公众号文章，我拟讲一下中西洪水神话，写一下《未来水世界》和《疯狂的麦克斯4》的影评。虽然《安妮日记》是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但目测感兴趣的朋友不多，就不写了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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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饭未来还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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