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昨天睡前我想要梦到故去的亲人朋友。其实我经常这么想，因为清明节，这个愿望变得强烈了一点。

        我竟然真的梦到了。

        我梦到我小表哥。我们俩年龄相仿，感情很好。那时每年暑假我们都会聚到姥姥家住一段时间。给姥姥当“帮手“。说是给姥姥帮当“帮手”，其实是因为我们太小，大人们要忙农活顾不上我们，只好把我们打发到姥姥家，让姥姥照看我们。当然我们也会干一点力所能及的活。摘棉花，打枣，拔草，割草喂牛，这些活儿我都愿意干，主要是小表哥跟我一起，干什么我都乐意，有时还会兴奋地蹦高儿。因为我们一起出去，除了干活，还会捎带着干点别的，比如闯祸。我是个胆小的怂包，但小表哥调皮胆大，他带着我去偷苹果、下河摸鱼、用空罐头瓶捉鱼，去淤泥地里抓泥鳅……这些事都是大人不让做的，小表哥带我过足了瘾。

        那时的我不曾想过，原来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是我小时候最快乐的时光，而那时光只有那么多。我很遗憾，遗憾那时的我不够懂事，小表哥对我很好，做什么事都让着我。可我却认为那都是理所应当的。我只知道索取，不懂得回报，我已经习惯了。

        后来我们上了初中，小表哥暑假不再去姥姥家住，他开始跟同村几个大孩子一起去卖冰棍挣钱。他骑着沉重的大金鹿自行车，车后座驮着一个漆成乳白色的木头箱子，里面装满他早起去镇上批发的冰棍。他会在太阳开始烤人的时候钻进一个又一个村庄，走街串巷地叫卖。有时候快卖完时，小表哥会来我们村子走一趟，给我们送几只冰棍，简单说几句话就匆匆忙忙离开。他实在太忙了，家里还有一头老牛在等他去喂。

        因为小表哥不再去姥姥家，再加上学习任务增多，我也不大去姥姥家住了。三年初中很快过去，我来烟台上学，小表哥在滨州一所技校学钳工。平时不可能遇到，假期见面的机会也很少了。我的小表哥不再卖冰棍了，他已经作为一个重要劳力在家干活了，他们家种着十几亩地，我的大姨和姨夫是最本份的农民，对种地特别专一，除了种地他们不会去考虑别的生财之道，有时白天他们干脆长在地里，带上干粮和水，清晨披星戴月地去，晚上再披星戴月地回。小表哥也跟着他们一起长在地里。

        我妈一直记得我小表哥曾对她说：“要是我家也像你家那样，没那么多地多好啊，姨！”寒假不种地的时候，小表哥就跟着别人去工地干活。他已经快速长大了，大到能够放下所有调皮，去做苦力挣钱。每年除了过年拜年，我很少能见到他。

      我的小表哥是23岁那年出车祸去世的。

      我至今不愿相信他真的死了。23岁的小表哥终于赚到一些钱，终于要结束那让他苦不堪言的穷日子时，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事故，死了。

      从此，我再想见他，只能在梦中。

        昨晚，小表哥再次来到我梦里，他穿着浅红色的衬衣，躺在一间古旧的房子里，被子和床铺也是浅红色的，他看到我很开心，笑得很灿烂。我问他为什么躺着，他告诉我他喝多了，爬起不来了，必须躺着，让我自己先去玩。我高兴地拉着他的手说原来你还活着，你知道吗？大家都说你死了，我就知道你没死！我抱住他，让他赶紧跟我回家，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还活着！他笑而不答，也不起来。我情急之下拉着他就走。

        不知走了多久，我才想起回头看，一回头，才发现身后什么都没有。

        这个梦，我已经重复做了好多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