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

作为一个不喜雨的人，生长在南方甚是煎熬，即便是冬时，雨水仍然丰腴。江南的小城里，出门不论往哪个方向走，走远了总能看到河，一代代傍水而生的人，习染这江河的灵性和沉稳，所以作恶的人不多，外人看来的保守自封，也是市井小民的谨言慎行而已。

与往前几年有所异，今年冬季的雨水偏多，入冬后的时日，雨声断断续续几是未曾停过。大小河道水流声响彻，让人回想起洪水多发的那几年，两岸的堤坝还没建起，雨季一到，水位就会猛涨。雨水多的年份，河水没过农田，浸入山沟，眼尽处全是黄浊的河水和上游冲下来的树枝碎屑。发大水的时候，大批的人或步行或推着自行车，不顾危险，结伴到桥上来看洪水。钓鱼的人会来，抓蛇的人会来，他们穿上雨衣雨鞋，在桥上找好位置，于是在看洪水人群的围观下，他们像是开始一场比赛，各显神通，用不了半天就把随身带着的水桶装了个满当。

早些年，河上还有稀疏几只渔船，下游河岸的好些户人家还是靠着打鱼做生计。夏天的早上，渔船发动机的声音和朝阳同时出现，船和河里的波光融在了一起，河岸边有勤早漂洗衣物的妇女，衣棰的敲击声，河道上发动机的响声，还有天上沙鸥的鸣叫声，尚且年幼的我，不曾怀疑过这样的场景也会消失。而事实是，它消失的速度比我长大的速度还要快。以一个成长中的视角，去体会年少盛景的不复，时间的匆匆，无力的追赶，弥足可叹。

总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而真正意识到失去的时候也正是是长大的开始。

河堤建起的时候，也是渔船和渡口开始消失的时候。离桥很远的河道才有渡口，摆渡的人撑着木筏，常常是上了年纪的渔夫撑着竹竿，筏头站着瘦小鸬鹚，时不时潜下水捉鱼。摆渡人慢慢悠悠，嘴里叼着土烟，往来两岸间，送着一批批人过河。有了打沙船后，渔船少了很多，下河游水的人也少了，大人们每日都要叮嘱家中的小孩千万别下河，这河床已被挖出了一个个深洞，就算是水性好的大人，也不敢再下水。再后来，连采沙船也没有了，这时河堤建好，至此以后再没有洪水，每年的雨季，桥上也没有了那番看洪水的盛景，钢筋水泥封固了对那些年岁里特殊的回忆。

而渡口呢，消失的更早，在早餐还是以几毛论价钱的时候，摆渡这个行当已经没有了。我之所以还有些印象，是因为老渡口住着小乐一家。小乐是我儿时的玩伴，全名早已记不清。河边长大的小孩聪颖勇敢，水性好，还在上小学就已能够下河捉鱼，而我在很久以后才学会游泳，即便是现在，我的水性也不及他那时的三分之一。小乐抓鱼的功夫了得，不管是难抓的鲫鱼还是石头缝里的螃蟹河虾，只要他愿意，就好像没有他抓不到的东西。我时常拿着塑料杯子在岸上等，看着他潜下水，待到他把头探上来，我就知道一定有收获。我把他捉到的小鱼小虾往家中的鱼缸放，可能是因为不习惯自来水又没有养料，过不了几天就全会死掉。

河堤建好时，小乐的爸爸，这条河上的最后一批渔民，把家中的渔船变卖，带着一家人搬了家，那以后，我基本没见过小乐。初中时，听说是小乐他爸爸患了肺癌死了，小乐去了北方的城市打工，这是我上大学前最后一次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去年的年底，我偶然在家里的街道上碰到小乐，穿着谈吐俨然成人模样。他说他在北方一座小城市里做建材生意，几年下来也有些样子。谈话间，我看到他的眼神里满是世俗的厌倦和疲惫，少年时的勇猛自信无处可寻。这个年纪的人，开始想安定下来，所谓的冒险和探索，在冲破头脑后忘的一干二净。“我们这样的人，一生都走不出这条河吧？”分开时，他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一时语塞，匆匆告别。

又到年末，人们开始赶起来，在肃清干燥的空气里奔走往来。工人们赶着工期，小贩们赶着集市，学生们赶着考试与复习，每个人都有着默然相通的紧张和匆忙。只剩下几家窗户里窜出的炭火烟味和厨房里飘出制作腊肉的熏香，隐隐的诉说着年要来了。人们匆忙到难以停下脚步站在桥上看看这条河，洪水停止的那年开始，若不是干涸或污染，真的很少有人再关注它。

每每开心或难过，我总一人来到桥上。天色阴沉，看开阔的河面，一只船也没有。拂过水面的冷风一吹，怒吼或是大喊的欲望四处吹散，只剩下沉默，什么也不做，听着河水的奔腾，想要的一个个问题的答案，消失在胸口。

钢筋水泥替换了渔船渡口，两岸的农田变成了高楼商厦，人们很少再谈起那几年的洪水，忘了一家人躲上二楼避水的日子，也忘了白日坐着竹筏出门的体会。对于这个小城的变化，人的健忘和逐渐冷漠，这条河只是沉默地流动，不分昼夜、晴雨。

虚荣，伪善，淡漠，无比急躁的功利心，商品、事件、情感，我感受着这个时代的变化，人不是在变坏，而是在变快，快到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回家这几天，每天晚上，我都会在桥上待一会。一年过去了，想想这一年里的自己，江风吹过额头时，我想起小乐那句话。

我们不是走不出这条河，而是走的太快，忘了这条河。在人生中的某个时刻，某件事情，我们渡过心里这条河，从热情的一边渡到冷淡的一边，从纯真的一边渡到世俗的一边。心也建起堤防，把年少的洪水猛兽挡在了过去，开始变得沉稳，懂得适时沉默，也再没有了波澜。每一句谢谢或对不起都要犹豫，一句我喜欢你说出口前要考虑很多东西。关于爱和感情，习惯了外求，甚至连某些时候的付出，也成了变向的索取。

这条河，也早已成了记忆里最简单的自己。

人真是复杂的动物，想珍惜时满嘴胡言乱语，想拥抱时浑身倒刺荆棘。想再温柔一点待人，想再用力一点去喜欢。想紧握心中的欢喜和期待，延缓对人对事的厌倦，这一天终会来，这一天可以晚点来。

无非是想用默契等来下一个同我一样孤独又可爱的灵魂，到那时

我如你眼前我，你知我心中你

遂人所愿 成人之美

渡己 渡人 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