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温情

        最近，黑龙江卫视的《见字如面》节目很火。“父母亲大人膝下，你们好吗？”闻一多先生在参与五四运动前给父母描述着时代的风起云涌；“醒来啊，麦克白，把沉睡赶走！”黄永玉给曹禺的信中酣畅淋漓地表述着赤忱人性与友谊；而蔡琴写的“杨德昌，你怎么可以就这么走了呢？”又怎能不让人潸然泪下——通过张国立、归亚蕾、王耀庆等众多明星之朗读，将故纸堆里的时代场景、人生故事，一页一页，一声一声地铺展在面前，泛黄的风情依稀历历在目。

      “见字如面，见信如唔——”，已经想不起来最后一次收到这样的话语是什么时候，是什么样的笔迹。磨墨提笔，铺开信笺，却不知该写给谁。无奈中，只能翻翻朋友圈，见有人在晒当年的书信：“写信的年代真美好，看信如回少年时期，相见不如怀念，从前慢，慢的真好看。”

        随手附上一句“岁月远去，记忆活现，多好！”没想到，朋友发来一张有我签名的信封照片。“这是20年前你的手迹，若干年以后，你准备高价收回吧，哈哈哈哈——”那鬼画符的签名，张狂的书写方式，将我带回上个世纪。

纸上温情

1、那是我一遍遍翻动心爱的白纸

我应该，找一个最合适的位置

把自己藏好

然后在期待的时刻被你轻轻地拈起

——《写信给你》

那是一个木心说的车、马、邮件都慢的时代，水莲花般的不胜娇羞，寂寞向晚的眺望暮光，迎接晨曦到来的路灯下苦读，都在一笔一划的反反复复中，和着南山上的簌簌落梅，一起寄向远方。总有人围在校门口的班级信箱旁，翘首以待收发员的到来。“某某某，你的远方来信。”“有我的信吗？”收到信的同学雀跃欢呼，没有来信的则黯然神伤。“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类似的悲喜剧每天都在万航渡路1575号进门右侧的小房间门口上演着一回又一回，两侧的梧桐树或许也一样的同喜同悲着。

九千每天也会到收发室转悠几圈，至于为了什么来转悠，他也不清楚。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好像在等待京城轶事、杭城趣事的更新，又好像在期待海边风景的变换，或许在等待那片关山之外的枫叶。其实，在所有流转的邮票方寸之中，九千最喜欢来自海边的小城，因为小妹上学的电大就在那里。

小妹曾是九千中学时期的后座，小巧玲珑，嗓音甜美，是校广播台的主播，也斩获校园十大歌手的大奖，当仁不让地成为很多男生的沈佳宜。九千和她只是个平行线，两人一天的话语不会超过五句。他上课基本不带学习用品，学习用到的尺子、铅笔、橡皮等，都是问后座借。几次之后，他不用转身，直接把手向后一伸，她就会把东西放在他手上，正确率百分之百。每周二、四下午放学后的广播时间，她会准时播送他的诗歌散文。

高考之后，一个向北，一个向南，平行线的距离更加拉大。不知缘何而起，两人开始了书信往来。信里的文字和语气，一如当年的平淡，只不过探讨的内容从城市特色、课程设置、同学关系，慢慢地增加了对生活的理解、对未来的迷惑。小妹开始在信上写道：“读你诗一样的信，已逐渐成为我们宿舍的一大乐趣。有个室友很欣赏你哦，她诚挚邀请你来海边小城做客。”对于她室友的邀请，他觉得那可能只是一种敷衍。

后来的后来，尽管来信还有过几次邀请，他终究一笑了之；他也应她邀请，在她主持的有线电台节目里客串过一回嘉宾；听说她结婚了，除了祝福，心头怎么会有一丝失落。

纸上温情

2、Christmas即将来临

我收到一封神秘来信

信封里当然有张Christmas Card

却竟然还有一盒录音

这些当然还不是神秘的原因

原因在落款处没有署名

——《神秘来信》

那年冬天，母校一年一度的校园十佳歌手决赛在松江校区举行，听说王渊超将作为评委参加，我下班后带着赵二小姐和儿子驱车几十公里前往。

车上，他们俩都在问我，为什么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参加活动？远的地方除了苟且，还有诗意的牵挂，这就如同“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一样无须回答。

我还是很认真地告诉他俩，就是想看看写《神秘来信》的王渊超到底长什么样，想问问他当年他写这歌时，是否和我一样收到过没有地址没有署名的神秘来信。

上个千年的最后几天，我准备再过一个没有情人的圣诞节。却在平安夜钟声将要敲响时刻，意外收到一封信。信里面只有一张圣诞卡，卡上里只有一行字“天边划过的流星是我的声音，你听得到吗？”。

反复地将琢磨信封，希望能够找到些许信息，除了我的收件地址和姓名，还有一个200036的邮戳，其他都是空白。

那笔迹，娟秀中有着几分英气，字与字之间错落有致，到底是谁，要来敲打我窗。

别人的故事是悄悄蒙上眼睛让人去猜，顾城也用黑夜来寻找光明，我要用神秘来信来寻找不远处的春天吗？

窗外的大喇叭，正播着王渊超的这首《神秘来信》“他们想弄清哪个没有署名的署名，热心的朋友为我打听，打听姑娘的芳名——”

至于是谁，还真的不必去寻，西施也好，钟无艳也罢，都只是片刻的心跳加快。该来的终究会来，该出现的，不会只停留在这片刻的纸上温馨。

话虽如此，可这个谜直到今天还没解开，终究有点介意那些年为数不多的小确幸。

纸上温情

3、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

在林荫路上不停地

徘徊，落叶纷飞

——《秋日》

假如有人问最美的情书在何时，那非民国莫属。

情浓似夸父追日不死不休的徐志摩，不管是写给林徽因“一生至少该有一次，为了某个人而忘了自己，不求有结果，不求同行，不求曾经拥有，甚至不求你爱我，只求在我最美的年华里，遇到你”，还是写给陆小曼“朴素是真的高贵。你穿戴齐整的时候当然是好看，但那好看是寻常的，人人都认得的，素服时的眉，有我独到的领略”。这一封封万马奔腾般的情书，犹如冬日里的穿窗阳光，暖熏人心。然则浓至深处，还是不如淡茶唇齿留香后回味无穷。

冷峻似寒冬明月般的钢铁战士鲁迅先生，原来在信中也是这般的绕指柔，快意恩仇的背后也有着柴米油盐的琐事温情，“我寄你的信，总要送往邮局，不喜欢放在街边的绿色邮筒中，我总疑心那里会慢一点。天天寄给同一名字的信，邮局的人会不会古怪？”《两地书》中的鲁迅，不再是用最刻薄语句嘲笑、讽刺、挖苦丑陋国民性的匕首型男，化身变为半夜翻越铁栅栏投信到邮筒的痴情男子。“风子是我的爱”，这样的情感，我等凡夫遥遥相敬即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神化故事终究属于神一样的人物。

“我想要在茅亭里看雨、假山边看蚂蚁，看蝴蝶恋爱，看蜘蛛结网，看水，看船，看瀑布，看宋清如甜甜的睡觉。”“我想作诗，写雨，写夜的相思，写你，写不出。”这应该是世上最会说情话的男子，一个堪比纳兰容若和仓央嘉措的男子。有人说朱生豪先生一生只为宋清如和莎士比亚而活，确实如此，他短暂的一生，翻译了180万字的《莎士比亚全集》，给她写了十年540封情书。看他的书信，应该在阴冷的冬夜，有一炉炭火，就着沸腾的铜壶，将满腹的情深注入杯中，将一地的相思想念，和着窗外的风声，一口一口地将自己灌醉。

这样的情书，读久了，宛若慢性毒药渗入骨髓，无药可救。

纸上温情

4、写一封这样的信：

信里说法国式的接吻

说春天，小城，和溪水

说亲爱的，亲爱的。

说“秋天很美，很美

旅途有一点点儿

旧信封才知道的疲惫”

——《这么好的信》

有信可写的日子是幸福的，有信可等的岁月是温柔的，方寸之间的邮票带着涌动的秋波，在车马之间辗转反侧。

在初相识的时光里，虽已有电子邮件与电话，可赵二小姐固执地要求书信联系。写不出沈从文式惊艳文字，也不懈于网络上的软文摘录，只能毛笔蘸着水墨，淡淡勾勒出深深浅浅的风花雪月。

想你，是落花在肩的美丽。

等待，是一生最初的苍老。

墨韵下的情愫最终汇成幸运的港湾，一封封的书信拼成了婚姻殿堂的钥匙。

有人说，写信容易保存难。是的，或许当年的写信人已成最熟悉的陌生人，或许当初的情话已成了最残酷的玩笑话，或许昔日的美好已被时光拉扯成支离破碎。比如，我写给赵二小姐的这堆信笺，争吵之后，昔日的书信都成了片片纸花。

将一片片的碎纸捡起，放在一个纸箱，带到单位的储藏室，想封存这段美好。

意外，总会让你欲哭无泪。单位重新粉刷一遍，那个纸箱不翼而飞。

能够在写信时是字斟句酌，涂涂抹抹，字里行间，百转千回。却没有料到一箱信笺的最终结果是这样地被丢弃。

如今，有了电话、微信和电子邮件，书信已经是这时代最奢侈的馈赠。

再也没有提笔书写的欲望，也没有谁还会等我的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