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赎罪”

小小说：“赎罪”

欢送会隆重热烈。教体局的领导和镇上的领导都来了。很多村民也自发地来了。教过的学生有的也来了。会议室坐满了人，后面站满了人，还有很多人外面站着。大家都想送一送这位德高望重的李校长。

人们都说，李校长的事迹几天几夜都说不完，就像校门口的大松树的叶子一样多。

喧嚣过后是更深的寂寞与孤独。

送走所有人，老李把简单的行李往骑了多年的破摩托车上一绑。他慢慢地在校园里走着，心里充满了酸涩，充满了不舍。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亲手栽种，这里的每个角落都印下他无数的脚印，这里的教学楼是他领着建成的……看着这熟悉的一切，他的眼睛有些湿润，鼻子有些发酸。现在退休了，要离开这里，他的心空荡荡的。这个偏僻的山区学校他待了近三十年了。那时候他在另外一个镇上学校教书，他家离那个镇上不远，路也方便，每天都能骑车回去，不到二十分钟的路程。他因为看到一个报道，说段村一个山区学校唯一的一个老师离开了，那里急需老师。他打算去看看那里的孩子们，看能不能帮他们先上几节课。他一去便没有再回来，那里的孩子们太艰苦了，那时还没有村村通公路，全靠步行攀登……好像就是那时，老伴记下仇了？从那时起，老伴的脸上就罩了一层霜，寒气逼人，语气咄咄……

想起老伴，他的心一疼，步履也无比的沉重，三个孩子都大学毕业分配到了大城市工作，而且都也成了家，以后的日子要跟老伴相濡以沫过日子了。

老伴的脸一冷，家里便没有了温度，尤其是孩子们都外出之后，家里的温度几近冰点。也许正因如此，他待在学校很久才回家一次。是啥时候老伴变得这么冷漠的？

好像是那次他把给大儿子上大学准备的生活费一下子给了一个凑不齐学费的贫困大学生？

好像是那次老伴生病让他回去，他因为中招而没有及时回去？

好像是那次他把准备过年的钱给一个得急病的学生了？

好像是那次他把唯一的一次评职称的机会让给了别人？

……

太多了，反正每一次老伴都对他讽刺、挖苦、指责、数落，最后直接成了一副觉得他不可救药的冷脸。许是伤透了心吧。老李心里深深地愧疚，家里大大小小的事老伴操心的多。老伴瘦弱矮小的身躯撑起一个家不容易。他想回去告诉老伴：我欠你太多了，就让我今天开始赎罪吧。然而，这句话他始终说不出口。他觉得语言太苍白。

退休了的老李像变了一个人。变的“既聋又哑”。

习惯早起的老李起来后，把自己家的院子打扫干净后，把门前的马路又扫了很远。老伴用眼睛剜着他说：“闲的没事了？回去扫去！”老李既不争辩也不反驳默默回去干别的。

诺大的院落就老李和老伴有些空落。老李去镇上买回了花盆，准备把院子变成花园。宏伟的计划刚刚开始，老伴冷冷地说：“种这些花，能吃还是能喝？”老李默默不做声。结果花盆里种成了辣椒青菜。

大儿子专门开车来接他们二老去郑州小住。儿子家三居室，小夫妻一间卧室，孙子一间卧室，另一间卧室收拾好了让他们老俩住。儿子媳妇刚离开房间。老伴就不愿意了，指着老李吵吵：“谁要和你一起住，又打呼噜又磨牙的，这么多年都没有住一起，这让人怎么睡？你都不会找个理由别跟来……”老李一声不吭下了楼，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简易床。老李往阳台上一支，就蜗居在了那里。家里面暖气很热，温暖如春，老伴在卧室暖和和地看电视。老李在阳台上观看窗外大雪纷飞。

到了吃饭的时候，老李跟上了有口饭吃。如果外出或者上地误了饭点，回到家则是冷锅冷灶，老伴已经吃过刷过，也不给他留饭。老李就不声不响地拿包方便面一冲了事。有时被人撞见，老李急急地解释：我爱吃方便面。久了，亲戚们逢年过节来看望时都不忘给爱吃方便面的他捎箱方便面。

……

老伴的冷眼带着不屑带着挑剔，冷语带着刀子带着刺。老李在家里很少出声，高大的身躯默默移动，像一件多余的摆设。老李知道，老伴这些年太委屈了，这也许是一种“报复”吧，自己得“赎罪”，让她好好发泄吧。

一天，老伴和邻居说村南沟边有棵野生毛桃长的特别好，可惜太高够不着。都去看了几次了，这种桃煮煮可好吃了……

老李下午默默地拿个木杆和筐子就去了村南沟边，果真见了那棵野生桃树。桃子在阳光下红艳诱人。他的木杆还是有点短，够不着。他吃力地上到树上。谁知那根树枝有点虫蛀，经不起他高大的身躯，只听咔嚓一声。老李重重地跌进了深深的沟底……

老李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老伴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在她满是褶皱的脸上，她的脸上全是泪水。他忍不住动了下手指，想为她擦去泪水。

她发现他醒了，大声训斥到：“多大年纪了，你不知道吗？还去爬树？我还没有欺负够你，你出了事怎么办……”后面的训斥变成了呜呜的哭声。

老李的泪顺着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