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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股决定脑袋
蝙蝠在黑暗中,它不能用视觉来识别前面的障碍物和猎物,于是就进化出了“超声波”这种认知世界的能力。
鳄鱼鸟(牙签鸟)和鳄鱼生活在一起,它们在物理位置上没有什么差别,但是,为什么会有鳄鱼鸟这个物种呢?因为鳄鱼在吃食物的时候,有大量的肉塞在牙缝里让它很难受,而鳄鱼鸟可以帮鳄鱼剔牙,它就张大着嘴巴让鳄鱼鸟剔牙——凶猛的鳄鱼不会去吃鳄鱼鸟,这样就形成了鳄鱼鸟这个特殊的物种。
在很多野生动物的照片里,只要拍到犀牛,它的背上往往站着一只鸟——犀牛鸟。犀牛身上的皮会皴裂,产生很多裂纹,在裂纹里有很多寄生虫,让犀牛非常难受,而犀牛鸟就是专门靠吃犀牛裂纹里的寄生虫为生的。
这几个例子都说明:某种能量供给的特性导致了一个生态位,然后因为有这个生态位,就可能出现一个物种。
“生态位”是特定的生存要素、能量供给——你屁股坐的地方,获取这些资源和能量的信息方式——我们把它叫做“认知”——你脑袋的所思所想。因为资源供给方式不同——生态位不同,所以认知不同。这就是所说的屁股决定脑袋。
这也从另外一个侧面说明:我们对世界的认知不过是一种生存手段而已。“生态位”的本质不是一个位置,而是一种生存的要素。为什么很多人非常勤奋,但始终无法摆脱底层的生活状态?因为当你在一个很低的生态位,你的一切认知和努力,都不过是这个特定生态位的表达。只有实现生态位的跃迁,才可能实现认知的跃迁,以及阶层的跃迁。
林彪的第六感
辽沈战役有一个细节:林彪在指挥这场战役的时候,发现国民党军的动向发生了某种变化,他说了一句话,“我可以肯定,蒋介石到了沈阳”。周围的人觉得很奇怪,“你怎么知道蒋介石到了沈阳呢?”当然,后来发现蒋介石果然到了沈阳。
在我们的认知框架下,不能理解别人那种认知力的时候常常会说,“他有第六感”。“第六感”实质是你不在别人所处的生态位,而无法产生那种生态位里应有的某种特殊的感知和认知能力。它并不神秘,只是没有义务让你理解。
有选择压才有进化
我们知道,生物进化靠的是选择压。如果A选择和B选择对你的生存没有差别,你就不可能进化——进化是需要“选择压”的。
比如,盲人的听觉和触觉都非常敏感,敏感到我们明眼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这是因为明眼人不需要借助于听觉和触觉去感知周围的信息,我们的认知方式主要靠视觉,所以我们的触觉和听觉没有选择压——没有选择压就没有进化,没有进化就没法拥有那种不可思议的感知和生存能力。
再如,鼹鼠的视力极度退化,而爪子特别锋利的关键在于,它视力的好和坏都不能给它造成生存优势,但爪子的锋利与否对于生活在地底下的鼹鼠来说是有很大差别的。
我们评价一个人的时候经常说“这个人很卓越”,“那个人很优秀”或者“那个人很平庸”,这些都只是一种表面的评述,如果你仔细去观察不同品质的人就会发现:越是卓越的人,他越可能有一种特殊的生态位,而平庸的人往往是生态位不明晰的人,或者是没有选择压的人——在平庸的人所处的那个环境的生态位里,他具备和不具备某种能力和他的生存没有太大关联,既然他能够活下来,那也就活下来了。
文化的进化
进化是一种严苛环境下的学习能力。人和动物不一样,除了自然赋予的各种能力以外,人还生活在一种文化环境当中。
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里说过:人类文化的进化方式跟自然进化的方式是很不一样的。他认为,“现代社会会出现很多平庸的人,他们没有特殊的技能也能活下来。而自然界里的任何一个物种,都可以说是具有特异功能的,形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就在于人类所处的文化环境、社会分工跟自然环境是相当不一样的。越来越细的社会分工就会导致出现某种社会意义上的生态位,这种生态位是不需要特殊能力也能让人活下来的”。
既然出现了这种“不需要特殊能力也能挣到工资的职位”,那整个社会会越来越多地出现“平庸的人”——所以尤瓦尔·赫拉利非常无情地说,“极端的情况就是连剥削价值都没有的人”。
进步导致的平庸
自然界的严酷性表现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来”——这是自然选择的逻辑,而人类文明越是往前发展,整个社会的残忍度就越低。
史蒂芬.平克在《人性中的善良天使》提到了这个道理:人类文明的进程其实就是残忍度的降低。而这种残忍度的降低,应该说是人类的福音,它意味着各种酷刑的消失,各种严格的等级制度的逐渐瓦解,人与人之间的平等性越来越明显——与此同时,社会分工也越来越发达。
在史前时代,一个人只要有身体和认知上的缺陷就很难活下来。因为在毒蛇猛兽遍布的环境里,任何一种能力的缺失,都会让你丧失生存的机会。但社会发展导致了分工,比如你会记账,虽然腿脚不便利,但也可以找到一份饭碗。在现代社会就更是如此了:你实在没有什么特殊能力的话,也总能找到一个不会挨饿的饭碗。
这就意味着“文明的进步给每个个体的选择压降低了”——你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或者说你的选择基本不是生死攸关的。
文明的进化和社会的发展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普遍享有的越来越大的公共舒适区。在这个舒适区里,人不需要作选择——从动物的角度来看,人类已经进入了不愁吃、不愁穿的天堂。这个舒适区,或者“人类共有的天堂”最大的特点就是:不需要选择,怎么都能活。当压力顿失,我们自然就选择了平庸。
文明社会的竞争逻辑
人和动物最大的不一样,是动物只有“饿肚子”和“不饿肚子”两种状态,而人类的竞争越来越表现为超越卡路里的竞争。人类进入到一种新的竞争游戏当中,这种竞争所要求的是更加细分的认知能力。
文明让我们在很多时候不再遵守“全或无”的游戏规则,人类的生存空间呈现为某种灰度——黑和白之间出现一个广阔的空间,这里的差别只在于不同的灰度。在这样一个灰度空间里,一方面意味着竞争消失,大家都不会饿肚子,另一方面,又意味着竞争更加激烈。
文明社会的竞争逻辑:从总体上说,每个人都拥有普遍享有的基本收入;另一方面,“普遍享有的基本收入”不构成竞争的主题,在超越“普遍享有的基本收入”之上,存在着越来越激烈的竞争。这也就意味着:在自然选择里起作用的“选择压”仍然在起作用,甚至会变得更加严苛。你丧失了生存空间,不是意味着你没有饭吃,而是在这种“超越基本收入/卡路里”的竞争中,你变得可有可无。“可有可无”是结果,原因是你没有找到一个有选择压的生态位——你可能处在一个“不是生态位的生态位”上。
法国哲学家萨特说过,“人不得不选择,你不选择就是选择了不选择”。在一个选择压似乎已经消失,不需要我们去作选择的时代,我们之所以仍然要作选择,就是选择让自己不要堕入到这样一个普遍享有的舒适区,进入到一种舒舒服服被灭绝的状态。
毕加索的成功
毕加索是为数不多的在世时就得到认可的顶级大师,当然这和他善于包装和营销自己有关系。但他的成功还能给我们更多启示。
用毕加索的话说,“在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就完全精通了十四、十五世纪文艺复兴时期那些古典画家的所有技能”。但是,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个特别大的事:“照相术”越来越成熟了,很多画家突然发现自己没饭吃了——就像今天一些传统企业面对互联网冲击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没生意做了一样——毕加索原来所处的生态位趋于消失,即使没有完全消失,基本上那个圈子也是混不下去,没有什么生存机会了。
毕加索遭遇到了一场不得不做的选择:继续待在这个地方,只有饿死;或者,找到一种新的生态位——为整个艺术界寻找一种突破口,完美再现绘画这种方式。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些看上去很狰狞,介乎人和鬼之间的古怪非洲面具,那些面具散发出一种神秘的超现实意味,让正在寻找绘画出路的毕加索突然感知到了一种“超越这个扭曲的怪异形象之上的神秘超现实意味”。
特定的处境,特定的场景,特定的生态位,使毕加索获得了对某种东西的感知和认知,他把自己的这种感知和认知用绘画的形式表现了出来,就成了他后来的立体主义。
你可以说,毕加索是被逼成功的。那当我们已经普遍舒适的时候,能不能试着逼一下自己?选择一个有明显选择压的生态位,驱动自己去形成一种卓越的认知力。而这个具有明显选择压的生态位,背后很可能是“他律”和“自律”综合形成的结果。
此文为《吴伯凡认知方法论》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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