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人家

      打湿的枇杷叶，不低头，向上生长着，吐露着，一天一天增色，由浅入深，给生命一抹浓厚的绿，让希望明亮前行者的眼。打湿的竹篱笆，柴门紧扣，掩隐着紫色豌豆花、黄色菜花，可春色，是万物之灵着笔绘画的，如何能够掩藏？

      撑着藏蓝色的小伞，走在路上，看菜花从篱笆墙的缝隙里探出头，抖擞两下，落三两朵金黄。枇杷不愿取悦我这闲散客，依旧在风雨中挺立，与它嬉戏，不慎折了两片枇杷叶，心中有愧，便让它物尽其用，带回瓦房，烧一壶茶，将枇杷叶和冰糖放入其中，沸腾着沸腾着，愧疚之感也随着水汽消散了。将冰糖枇杷水倒入透明的玻璃杯，氤氲脸庞的热气透着枇杷叶的执拗，这执拗像极了我心中的老人。

    下午一点，老人已经准备好了做粄子的材料，叫了闺女，孙女同她一起在客厅包粄子。 一起制作美食，一起唠嗑，这阴冷的雨天倒比往日温暖些。“清晨四点起来，拿稳手电筒去摘菜、洗菜，一捆捆用枯稻苗绑好，六点多就去了市场，站了一上午也挣不了三十块钱。”老人家说着上午买菜的情况。“说的人都听不下去了，一上午挣十几二十块钱，能干啥？”老人闺女心疼地说。老人闺女已到中年，虽也是农家人，却显得有点富态，对待生活，喜欢懒散些过着，不像老人这般勤劳肯干。“这把年纪了，没必要那么辛苦，那么早起来，多危险，你就没有个怕的……”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劝得老人插不上话。“我没啥怕的”老人弱弱地说，知道女儿的心意，不多争辩，只是，这辈子，老人都改不了好做活的“毛病”。

      满满一竹篾筛子的粄子，韭菜色，有形如扇子的，有形如半圆的，有大如河蚌的……各具特色的粄子将人带入青青菜园。老人将端起筛子在雨中穿梭，走进厨房，不知是因为清瘦还是因为下雨，令老人的步伐如此矫健。厨房烟囱喷吐着灰色浓烟，与对面山腰的云色一致。山山水水，云云烟烟……一切亲近了，在低矮的厨房四周，它们是闻香而来吧！老人从厨房出来，带着一身柴火气，满脸皱纹的她走到屋檐下，训斥着屋檐躲雨的鸡，“瘟鸡，瘟鸡，好好的车底下你不去，走到屋檐下做什么……”老人的子孙只得笑笑，老人这一生，习惯了鸡鸭猫狗的陪伴，更是把他们当成家中的一份子，偶尔听听老人的训斥，话语虽俗气，画面却充满灵气。

      群鸡并不畏惧老人的训斥，反倒窃喜有人关注。老人回到客厅，与子孙们一起做粄子。老人说，磨浆用了四斤半的米，但还觉得不够，要给两个儿子家尝尝，要给闺女一些带回家，要给附近做老人活动中心的刘师傅尝尝，要给老嫂子尝尝……老人笑盈盈地计算着，在她看来做这些是值得的。要她说，有她，子孙们才能多吃些粄子，如今闺女、儿媳妇都不愿意主动做一些点心了，确实也如此，只要有子孙，老人就会忙前忙后，制作各种美食，让子孙们尝一口鲜，尝尝家的美味。

        做好第二筛，前一筛已经蒸熟，老人端上热乎乎的粄子，叫来子孙，聚在一起品尝刚出炉的粄子，自己则先将刚做好的一筛粄子端进厨房蒸着。边吃边寒暄几句，不大一会，便将一筛粄子消灭干净，老人还没吃上两个。待到第二筛蒸好，老人将粄子分给各房，自己只留了一碗好招待下刘师傅和老嫂子，等刘师傅和老嫂子走了，碗里只剩下一个粄子。

      下午四点，人都散去，老人独自收拾这厨房，烟囱里的烟依旧袅袅升起，厨房外的雨依旧淅沥沥下着，只是少了之前的热闹。

        冰糖枇杷水早已没了热气，我却仍旧坐着，看山腰上浅灰色的云，看门前枯黄色的竹篱笆，看带雨的白色李花，看执拗的新绿色枇杷叶……看哪一种颜色，更像我心中老人的肤色。春色，是万物之灵着笔绘画的，不可掩藏，老人的肤色，却是岁月神偷任性涂鸦的，渐见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