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

早上，小琴接到夏同学的电话，告知她的外甥小俊不行了，在吸氧的状态下，血液中的氧饱和度只有70%，还有下降的趋势，现在神志还清醒，有时间的话，今天就来医院见最后一面吧，明天说不定就见不着了。

小俊是去年6月查出小细胞肺癌晚期，当时医生说，如果不对症治疗治不过三个月。一家人当时就吓得六神无主。小琴知道后，找到夏同学，联系了上海肺科医院的专家进行复查，制定出治疗的方案，吃靶向药、放疗、化疗，当肿瘤缩小到一定程度就进行手术。医生让小俊看到了希望，知道只要保持良好心态，配合治疗，增加营养，就能够延长存生命。

小俊只有四十多岁，正是壮年，儿子还在上中学，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会得肺癌。他的父母已经七十多岁，为了给儿子还债，退而不休，父亲在配载中心续聘上班，母亲在附近的小吃店做服务员。小俊的母亲是小琴的二姐，小琴说，二姐家是惠山浜最殷实的家庭，夫妻俩踏实肯干，八十年代自己造了二层小楼，让浜里的居民羡慕不已。只生了这个儿子，宠爱得无以复加，上小学开始就每天给零花钱，夏天冰棍雪糕，冬天烤红薯冰糖葫芦，上中学后喜欢上了打老虎机，零花钱不够了就问父亲要，要不到就翻父亲的包。有次父亲刚发的工资就被他偷了一半，母亲责骂他几句，父亲还埋怨母亲不要把儿子骂傻了。

初中毕业成绩太差，没考上高中，死活不肯上职业中学，于是乎就浪在家里玩了三年。父母好说歹说，求爹爹告奶奶给他在食品公司找了份工作，公司派他去上海销售店推销产品，他虽然学习不行，但很善于和人打交道，去了不到三个月就扩大了销售范围，大幅增加了销售额。总负责人看他脑子灵活，能说会道，就提拔他做了分销店的主任。两年后取代他成了上海地区的总负责人。上海是个花花世界，工资收入根本不够他花，他涉足赌博想一夜暴富，自己的钱不够，就伸向了公司的贷款。当财务人员去审计时，他吓得逃回了家，公司向法院起诉他挪用公款要判刑，父母拿出了多年的积蓄，并向亲朋好友借足了钱，还给公司，公司才同意撤诉，同时把他开除了。

小俊受此打击，安心地去饭店学做厨师，期间结识了端盘子的小姑娘，两人相差十一岁，小姑娘被他骗得团团转，死皮赖脸要嫁给他。结婚后过了一段甜蜜安生的日子，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文翰。他觉得自己的特长是销售，不喜欢颠锅炒菜，终于辞职跳糟到一家食品公司去推销员，专跑北京、天津等北方的城市，销售有了起色，又一次受到了领导的赏识，由于有过污点，单位领导采用措施，不让他经手贷款。销售渠道稳定以后，他出差的天数大幅下降，老婆高兴，父母也放心。

有天，他去单位上班，看到公司店面房的二楼会议室有许多老年人往里走，觉得奇怪，走进去一看，原来是有家直销公司租赁了公司二层楼面，正在给老人们上课，推销保健品。他们公司实行会员制，购买五份保健品是铜级会员，发展下线五个会员，每个会员均购买超过五份保健品，就可以升级会银级会员，如果下线有五个银级会员，就可以升级为金级会员，再上一级是钻石级会员，超级会……下级会员的业绩上级会员可以按级别提成收入，当成为超级会员时，每个月可以达到十几万元的收入，年收入百万元轻轻松松。小俊听完课就动心了，销售是老本行，推销保健品，推销会员，对于自己是小菜一碟。于是他当场就动员了五位老人，各自购买五份保健品，成为了银级会员，拿到了不错的销售分成。然后用很大的精力投入其中，短短三个月他除了自己投入二十八万之外，还吸引了很多老人大量购买保健品，有些老人把棺材本都拿了出来。结果半年不到，直销公司的老板卷款逃走了，老人们堵住食品公司的大门，要求小俊还钱。小俊也是受害者，他也没拿到钱，势头不对，他只能逃到小琴家来。

小俊母亲对小琴说，我真是杀他的心都有了，他怎么不去死啊！第一次帮他还债，逼空了家里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好不容易还清了，他又陷入传销组织，成了骨干分子，逼债人天天上门，害得我们睡觉都心惊胆战。恨归恨，还是看不得他有家不能回，只能卖掉一套拆迁房帮他还债，让他们住到岳丈家去。折腾了二十几年，父母对他失望透顶，妻子提出想离婚，儿子文翰懒在奶奶家也不肯回家。他跪在妻子面前打自己的耳光，发誓一定努力工作，安生过日子。

朋友做学生配餐服务，知道他对食品行业熟悉，邀请他去做业务员。他的工作能力比较强，朋友非常满意，也一再告诫他要踏实做事，老实做人，不要想一夜暴富，也不要走歪门邪道。他也痛改前非，一家人努力赚钱，终于从低谷中走了出来。小夫妻把岳丈家的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儿子中考成绩不错，考上了高中，小俊劝父母年纪大了，不要再拼命工作了，好好在家养老享福。父母真的辞掉了工作，在家种花养草打打麻将，觉得儿子终于懂事了，可以放心了。

小琴赶到医院，看到二姐已瘦得像纸片人一样，小俊躺在病床上眼睛都无力睁开，呼哧呼哧地呼吸，脖子上的青筋凸起。心跳在每分160次左右。医生说，肿瘤压迫到心脏，肺功能衰退，随时都可能停止呼吸。二姐夫好像老了十岁，走路都要扶着墙，她嗓子好像被无形的手卡住了一样，张了张嘴，不知道说点什么？说配合治疗已没有意义，说准备后事吧又说不出口。她感觉到室内空气都带着压抑的悲伤，窗外正在下雨，玻璃上是滴不完的雨水，仿佛是流不完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