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刚下课回到寝室,桌上的手机就响个不停,全是部门催促开会的消息。
我急急忙忙跑过去,还是迟到了十几分钟。推开门人还没进去就被刘老师骂了个狗血淋头:“你一个主要干部还敢迟到?有没有个干部的样子?”我没接话,只哈哈笑了两声。
刘老师人不高肚子挺大,官不大架子挺大,为人自以为是,处事毫无分寸,因此在学院混了十几年还只是个部门责任老师,而他当年的学生如今都已是学院书记了。
靠着外联部部长坐定后,我才发现刘老师旁边坐着一副陌生面孔。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宋灵——黑亮的长发从头顶三七分束至脑后扎了个低马尾,因化妆的缘故显得五官端正清晰,皮粉色的衬衫衬得她皮肤白皙透亮。
女孩很漂亮,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恰好撞上她不经意间抬头的目光。她似乎有点害羞,咬了咬下嘴唇,主动转开了视线。我有点讪讪的,也开始准备起会议记录来。
后来问了外联部部长才知道,宋灵是之前离部的学姐介绍过来的,擅长写各类宣传推广稿,等我们这批老部员退部后,她将是下一届的新部长。
对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既没有经过正式筛选又没有部门经验的陌生“同事”,大家只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我也是马上要退部的人,因此并没有刻意要去认识的想法。
过了两天,宋灵突然单独给我发消息,问我活动策划案写得怎么样了,她得准备活动宣传稿的撰写。
离活动开始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我连基本信息和资料都还没收集。她听闻,又问到:“那能麻烦你把那天会议的内容发给我吗?我当时没什么准备,很多重点都没记下。”我把会议记录发给她,随后我们又围绕会议内容和部门情况讨论了起来。
一聊才发现,宋灵是个很温和也很认真的女孩子,并不如大家从外表所猜测的那样高冷自傲。一来二去,我们慢慢熟络了起来,她有什么关于部门的事情,都会来寻问我的意见和看法。
我问她:“你怎么老问我不问他们?”
她笑到:“不知道,看你第一眼就感觉很亲切,觉得你一定是很好的人,哈哈。”
“是吗?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别人可不这么觉得。”
“我相信我自己的感觉,我看人很准的。”
宋灵的话让我觉得暖暖的,心里也渐渐萌发了不一样的情感。
(2)
为了一方面让部门顺利换届,另一方面让宋灵快速融入,部长会议时我把宋灵叫上了,没想到却牵扯出了一系列的事情。
宣传部部长胡宇与刘老师相处不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大家虽嘴上不说什么,但私下都悄悄地站了队,相较于胡宇的“战队”,刘老师却只能用“势单力薄”来形容,除了外联部部长陈颖和部员王伟跟刘老师“走得近点”,但他们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我迫于刘老师的“信任”,也在两大阵营间来回折腾。
这次会议是几个部长私下举行的,为的就是总和手头信息并明确分工,把“退休”前的最后一次活动办大办好。
不知谁把会议的事透露给了刘老师,而刘老师与胡涛的私人恩怨宋灵并不知情,因此宋灵在食堂遇见刘老师时,没经刘老师多问几句,她便一五一十地全说了。
刘老师暴跳如雷,筷子在餐盘里插来戳去,嘴里又嚼又骂,吃的没有喷的多。宋灵哪里见过这场面,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声道歉,刘老师依然不顾旁人眼光骂骂咧咧的,宋灵只得赶紧找了个借口溜了。
宋灵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没等我跟其他人通信,就接到了刘老师的微信,让我马上去办公室。
路上遇见陈颖和王伟,他们也是被刘老师叫来的。
我们到办公室后,刘老师什么都没说就开始大骂:“什么东西!胡宇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把不把我这个带头老师放在眼里!到底他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我说过多少次不准驾驭我的权力!”
我们三人早做好准备,也懒得说什么,任凭他骂了整整一个小时。
期间我收到很多宋灵的微信,回去一看全是道歉和自责,她以为部门矛盾是因为她乱说话造成的。我只能跟她解释刘老师跟胡宇的矛盾早就是部门人尽皆知的事了,只不过一直没有拿到台面上来说,这次只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罢了。
胡涛早就气刘老师每次会议都故意忽视他部门的人,有时候甚至直接不通知,连这次全院性活动会议也不让他们参加,只干干地分配了个做宣传展板的任务,活动细则什么的全当机密似的避着他们。
这次胡宇听说自己被大骂了一个小时,气得直接在朋友圈指名道姓地隔空回骂。
两人的公开“宣战”不仅波及到了活动的顺利举办,更重要的是,也扭转了宋灵的一生。刘老师明确告诉宋灵,他准备把宋灵训练成下一届的总部长,因此宋灵不能跟部门其他人员过多来往,还要求宋灵只要没课就必须去办公室“学习”。
宋灵为了顺利拿到部门证书,也为了能多学点东西,答应了刘老师。
(3)
活动眼看只剩二周左右了,刘老师举行了几次会议都不把人叫齐,事态一时陷入了极其尴尬的状况,我们只得瞒着刘老师又开了一次私下会议,除了资料共享及活动步骤商讨外,这同样还是个“批斗大会”。大家纷纷诉说着自己对刘老师积压已久的不满,同时有意无意地给宋灵递来一个复杂的眼神。宋灵无助又尴尬地看着我,我无奈地笑笑,起身找了个理由带着宋灵走了。
出了店门,我赶紧赔不是:“对不起,或许我不该把你叫来。”
宋灵笑了笑,摇摇头:“没事,毕竟活动我也参与了,你也是为部门着想嘛。”
“你不气他们?”
“说实话,有点莫名其妙,但也还能理解。”
我没再说什么,一起到了楼下才发现下雨了。我脱下外套罩在我俩头上,衣服一大半落到宋灵头上,冲到马路对面后,我身上湿得差不多了。
宋灵见状,赶紧拿出纸巾替我擦头上的水,我也低头让她擦。她却突然停了动作,红着脸把纸巾递到了我手上。
我们都没有挑明,但有些事不一样了,差的只是一个时机。
(4)
活动最终取消了。
刘老师故意给胡宇部门做的宣传海报挑刺,胡宇一气之下撒手不干了。活动举行需要大量人手,刘老师又不愿意让部门里那些他不信任的人参与,于是得罪了几乎整个大部门的人,大家统统撒手不管,活动只能搁置,先前拉来的赞助全部退回,协助部门也一一解锁。
解散那天,一行人约了火锅店聚餐,宋灵没去——她近期状态不佳,我们9点单独约在校内的花甲店。
等我这边应付完赶到花甲店里时,宋灵已经到了十几分钟了。我正准备调侃一下她,却发现她愁眉苦脸的,赶紧问出什么事了。
宋灵眼神复杂地看了我几眼,欲言又止。
“没事,你说吧,我看看能不能帮到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安慰到。
宋灵眉头皱得很紧,沉默了一会儿,看我坚定的样子,终于开口说到:“刘老师他……他靠得我很近。”
我没听明白,有了点眉目,却不敢相信:“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他手臂圈着我打字,还把手放到我腰上。”宋灵说得很艰难。
我心里一惊:“你是说,刘老师他……骚扰你?”
我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刘老师平时虽然自以为是不分轻重,但还绝没有做过这种败坏师德的事。
见宋灵红了眼眶,我又心疼又生气,骂道:“你以后不要去他办公室了,那个混蛋!”
宋灵摇摇头:“那天我没去,他还打电话问我辅导员了,辅导员说部门证书对我用处很大,叫我好好干,不要惹老师生气。”
“这个混蛋……”我气得说不出话。
沉默许久,我安慰宋灵:“那这样吧,以后你要去就叫上我,我就不信他还敢怎么样!”
宋灵担忧道:“你不是离部了吗?”
“我是打算离部,但你这样我怎么放心,再说他也留过我,我就说我改变主意了,再学习一年。”
宋灵破涕为笑:“你真好,我就说我没看错你。”
我气还没消,看着她红红的眼眶,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由自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次我们都没有躲开。
(5)
周四下午,我爽了室友去网吧打游戏的约,陪宋灵去了办公室。
刘老师看见我时脸上有一种计划被破坏的恼怒,质问我:“你怎么来了?”
我应道:“刘老师您不是让我留部吗,我考虑了一下,觉得下学期反正没什么事做,就留下来再学习学习。”
“哈哈,这么说你是跟老师站在一起了?那很好,那很好。”刘老师以为我心里向着他,显得很高兴。
我和宋灵在办公桌对面坐下,刘老师扔来两份资料:“这是今年刚下达的专门针对毕业生创业的各项政策,你们好好看看。”
我拿着资料越翻越气,这哪里是宋灵该干的活,他纯粹是把宋灵当私人助理了。
我给宋灵发微信骂道:“他天天就让你干这个?这根本不是你该干的事情!”
“我习惯了,他有时候什么都不让我干,就让我在那坐一下午。”我彻底无语。
没过几分钟,刘老师问道:“宋灵,你看完没?你过来说说,你看到了哪些重点。”刘老师拍着身边的一把椅子笑得很“和蔼”。
宋灵悄悄看了我一眼,我立即会意走到刘老师跟前:“老师我看完了,我可以先说。”
刘老师推了我一把,呵斥道:“走开点,靠这么近干嘛?”说完又狐疑地在我和宋灵的脸上来回扫视:“怎么?你们在耍朋友?刚刚就看你们叽叽歪歪的。”
我一听火冒三丈,这没得跑的了。
“哪有的事,宋灵这么好的女孩,我哪里配得上啊!”就差指着鼻子骂了。刘老师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他没能近得了宋灵的身。
部门的人见我和宋灵走得近,开始风言风语,胡宇也问我怎么跟“刘垃圾的人”走那么近。我哪里能实话实说,胡宇恨不能揪住刘老师的小辫子大闹一场呢,要真闹出什么事来,大家都不好过。
(6)
我20岁生日那天,大家一起包了学校的KTV唱歌。9点半我再次偷跑了出来,宋灵在操场等我。
记得那天风很大。我跑到操场的时候,大灯已经熄了,月亮却很是明亮,清晖静静地包裹了坐在主席台上的宋灵。
我走近去:“你也不知道找个避风口躲躲。”
宋灵笑了笑,没说话,递给我一个很精致的礼盒。
“是什么?”
“实用的东西。”
“盒子这么小,不会是条金项链吧?”
“噗!”宋灵哈哈大笑了起来,她的长发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芒。
“宋灵。”我轻轻开口,静静地看着她。宋灵也敛了神色,静静地回望我。
我正想要说点什么,一声高喊传来:“林峰!”我一看,是其他系别的朋友,正要赶去我的生日会。
宋灵见状说到:“那……你跟他们去玩吧,我刚好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我见宋灵已经起身走向楼梯了,就只说了句:“明天晚上一起吃饭啊。”
宋灵回头笑笑,算是答应了。
可我哪里知道,没有什么明天晚上,也没有什么下次机会。
第二天上午我爸来电说爷爷去世了,让我赶紧回去。我匆匆忙忙请了假,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赶大巴回去了。路上想起该跟宋灵说一声,偏偏手机又摔坏了。
十来天后,我一返校就立马联系宋灵,可她微信没回,电话也没接,我不知怎的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二节下课,我正准备去找宋灵,辅导员叫住我,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到:“林峰,文学系那个叫宋灵的女孩子你认识吧?她的事你不要多问,她家里出了点事情,上周休学回家了。”
我正疑惑辅导员为什么突然跟我说宋灵的事情,听到她休学离校的消息,我整个人急了起来:“她出什么事了?”
“我跟你说了,不要多问。”
“为什么?我们关系那么好,她现在人不知道去哪了,我连问都不能问了?”我几乎要发怒了。
“你急什么?她家里的私事具体我也不清楚,我知道你们关系好,”辅导员劝慰我几句,随即就变了口气,“相信有些事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但我劝告你,你平时在系部里表现不错,评优评奖也挺多,可你要是不配合我们的工作,奖学金补助金什么的我这里还是能控制的,我们这学校也不是什么重点大学,读这几年不就是为了个毕业证嘛?要是为了点小事就丢了毕业证,是不是有点因小失大了?以后校招人家问起你,我也能比较客观地替你说几句,你说是不是?”
(7)
后来我见到了宋灵的室友,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可她却认识我,甚至能叫出我的名字。
“她那天从你们部门回来就不对劲,脸上好像被人打过,眼睛也很红,没一会儿又跑去教学楼找辅导员,回来整个人就是奄奄的在那儿,问她什么也不说。第二天她妈就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当众扇了她几个耳光,给她办了休学后,人带走了。”
鸡皮疙瘩混杂着空洞和疼痛渐渐包围了我整个身心,我想着没有灯却有大风和月亮的那晚,宋灵静静地望着我,眼中闪着细小柔软的光芒。
还有半年就毕业了,我还是联系不上她。我不知道那天她究竟经历了怎样可怕的事情,也不知道她经历了怎样深刻的无助和绝望。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弄丢了她。
(撰稿:林洛,微信号:ZP19970113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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