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单车沿洗砚池街西行，过红绿灯后骑得很慢，迎面走来两个男子，一前一后。本来已经擦身而过了，走在前面的人招呼我说：“这个妹妹，问你件事儿。”
我犹豫一下，双手刹住车把，左脚着地，右脚仍踩在脚踏上，扭过头等他问。
犹豫，是那人穿着还算体面，干干净净的；是因为人家很有礼貌，称呼我“这个妹妹”，那人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比我年轻多了。我想他大概是要问路吧，如果不理不睬，显得太冷漠了。
骑上共享单车前，我刚刚在一个同了11年学的同学的朋友圈看到一句话，契诃夫说的，“冷漠无情，就是灵魂的瘫痪，就是过早的死亡。”
为了证明自己灵魂还没瘫痪，也没有过早的死亡，我停了下来。
只听他道：“俺是来打工的，到现在还没找着活儿，也没吃饭，你看能帮帮……”
我没等他说完，回了句“我没带现金”，右脚一蹬，头也没回，扬长而去。
一边继续骑行，一边的大脑想：肯定是俩骗子！没找着活儿，快两点了还没吃饭，不应该找亲戚朋友吗？没有手机吗？有困难找人民警察啊，难道就因为我看上去温良恭俭让一看就是良家妇女中年老母亲，觉得好骗吗？
一边继续骑行，另一边的大脑想：大概也许很可能人家真的是遇到困难了呢？真的是来打工的呢？真的没吃饭呢？附近就是八腊庙街农贸市场，路边卖包子的烤牌的点心的应有尽有，给他们买个包子又有什么了不起？
一个声音高叫着：他们是骗子！
另一个声音鄙视着：你这样怀疑别人是不对的！
一个声音提醒着：他们是两个人，你会有麻烦的！
另一个声音嘲讽着：你都没听人家把话说完！你真应该看看他们到底怎么“表演”。
……
就这样，脑子里的两个我，一直在打架，在自我对话。
自忖像我这样感性、泪点和感动点都比较低的人，很容易被道德绑架和自我道德绑架者，算不上冷漠之人。想来，我对陌生人的信任，是有条件的——我需要确定自己的安全，不做无畏的冒险和牺牲。
女儿去外地上学前，我对她做了几点提醒，最重要的也是安全。包括不要送陌生人回家，送东西到陌生地点，哪怕求助者是孕妇，哪怕是老者；不要跟陌生男子同时踏进一部电梯，宁肯等下一班电梯……等等。这些都是有“前车之鉴”的啊。
不是我太小心，实在是社会太操蛋，人性太复杂。不是我冷漠无情，是不敢相信人性。
说回到重庆万州公交车坠江事件，虽然我也发问“假如你在重庆22路公交车上，会挺身而出吗？”，但还是觉得“公交车上没有一个屈死的鬼”这种说法十分冷血。
什么叫站着说话不害腰疼？这就是最典型的，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事后诸葛亮，马后炮。除了打司机挑事的女人，车上所有的乘客都是受害者，都是屈死的鬼！他们中，有人家年迈的老父亲，有人家慈祥的老婆婆，有人家的妻子，有人家未成年的孩子……
上午10点多钟乘车的，大多是——老幼妇弱。即便是青壮年，谁又有必须挺身而出的责任和义务呢？何况是短短几分钟时间，女乘客跟司机动手，也不过几秒钟的事，做判断都来不及。
如果道德说教和道德绑架有用，要法律和警察做什么？
曾几何时，我们这代人还是有点英雄主义情结的。恨没有机会堵枪眼，举炸药包，拦惊马，冒风雪护送生产队的羊群回家，“跟坏人坏事做斗争”……我有个同学因为从来没有机会得到表扬，在家里“偷”了他妈妈的一毛钱交给老师，立刻因为“拾金不昧”被表扬出来。
很多年后的同学聚会上，他用无情的鄙视小时候的自己的口气讲了这件事，我们才知道。而除了他自己，我们没有一个人记得他曾经做过的拾金不昧的“好人好事”。
曾几何时啊。曾几何时。
前年还是大前年的这个季节，我在人民广场站等7路公交车，上车前提醒一个乱扔桔子皮的女人“旁边就是垃圾箱”，上车后被小偷偷了钱包。
如果不是隔了二三个小时，环卫工人在垃圾箱里捡到空钱包，凭一张会员卡查到我的手机号打过来，我都不知道钱包丢了。同时，我一边想：这是我“多管闲事”的报应吗？另一边也在想：这小偷“盗亦有道”啊……虽然丢了几百块钱，身份证银行卡连同一张没来得及取的稿酬汇款单都在钱包里，不用去补身份证银行卡已经烧高香了。
曾几何时啊，“不知是世界改变了我们，还是我们改变了世界”。
今天乘BRT回家，发现驾驶室已经是相对封闭的了。也许以前就有，我没有注意而已。就像公交车每个窗口都配了安全锤一样，今后为公交车安装隔离设施，大概也会成为标配吧。
如果人性靠得住，如果号召、动员、呼吁、口号、提倡……有用，还要防盗窗防盗网干嘛？
我可以不伤害别人，不断修炼自己，修心养性，让自己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一个心平气和的老太太，在无法判断那个“问你件事儿”的路人甲、路人乙是不是骗子，是不是疯子，是不是精神病，是不是杀人犯时，我能做到的，只能是提高警惕自我保护。
这才是一个正常社会的“公民”意识吧？
最温润的君子胡适先生曾说过一段话，放在这里作为结尾。
一个肮脏的国家，如果人人讲规则而不是谈道德，最终会变成一个有人味儿的正常国家，道德自然会逐渐回归； 一个干净的国家，如果人人都不讲规则却大谈道德，谈高尚，天天没事儿就谈道德规范，人人大公无私， 最终这个国家会堕落成为一个伪君子遍布的肮脏国家。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