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姑娘

                        作者:赵传明

        我是一个不舍得忘记的人，尤其是对那些美好的事物。许多值得收藏回忆里的感情和记忆，虽历经岁月砥砺和世事沧桑，却依然牢牢地盘踞在脑海里，始终不离不弃。之所以频频回首，就是因为所有美好的事物永远都难以磨灭，不仅让人回忆和怀念，而且会给人带来期许、信心、希望和力量。

        童年的时光是美好的，童年的心事是美妙的，童年的故事是美丽的，怪不得我对童年的往事记得那么清楚呢。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叫阿香的姑娘。40多年过去了，她始终存放在我的记忆里，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那时，我在寨子崖山村小学上学。放学后，经常挎个提篮，到野外挖野菜喂兔子。有一次，我到离家较远的“涝坡岭”挖野菜，在那条赶集路子上，遇见了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后来我知道了，她叫阿香，不是我们村的，她比我大两岁。她告诉我，她经常一个人到“涝坡岭”拾柴火、挖野菜。

        我本来很少去“涝坡岭”，可自从认识了阿香，我就经常到这里挖野菜。几乎每次都能碰到阿香，我们就像约好了一样，不知不觉有了一种小默契。有时到“涝坡岭”看不到阿香，心里就会觉得很失落。阿香人长得很漂亮，她微微一笑，脸上就会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而且，阿香很有大姐姐的样子，每次挖完野菜，看到我的提篮里野菜少，她就会从自己的筐里抓两把给我，让我觉得心里暖暖的，回家都兴高采烈的。

         从“涝坡岭”回我家的路上，要经过一个柳子沟，那里有一片柳条行。老是听大人说，这片柳条行里有一条大蟒蛇，能呼风唤雨，立起来有几丈高。我特别害怕，只要经过柳子沟就会头皮发麻。阿香知道我胆小害怕，每次都站在那条赶集路子上，目送着我回家。直到我过了柳子沟，爬上那道坡，到了我们生产队的麦场，就能看到我家了，这时她才向我挥挥手，然后往自己家的方向走。那落霞的余晖照在阿香身上，让她显得更漂亮更灿烂，宛若山野里飘动的一朵美丽的花。

       突然有一天，我到“涝坡岭”挖野菜没见到阿香姑娘，心里有些怅然若失。回家没有人送我了，经过那个柳子沟时，吓出一身冷汗。后来，我又去了若干次“涝坡岭”，都没有见到阿香姑娘。从此，阿香姑娘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了，我在心里千百次地追问，阿香你去哪里了？

       后来，我从那个山村小学转到尹家峪联中上学，我很希望在那里见到阿香，可是我失望了，那满校的女同学中没有阿香。每次放学回家，本应可以走“北梁膀子”那条更近的路，可我偏偏选择走“涝坡岭”那条较远的路，就是期望在那条赶集路子上遇见阿香，可再也没有遇见过。

        后来听人说，阿香家里很穷，为了让弟弟妹妹好好上学，自己选择了辍学，去了很远的一个地方，给她姨家看孩子。真是一个懂事的姑娘啊，我为聪明漂亮的阿香觉得惋惜。尽管我知道走“涝坡岭”那条山路再也见不到阿香了，可我始终走那条远路，因为那里有阿香的笑，因为那山风里飘着她的香，因为走那条路能让我感受到她目送我的那束目光。

       等我长大了，走“涝坡岭”那条路已经不害怕了，可我始终没有再见过阿香。当我从那个山村里走出来的时候，我还是选择了走“涝坡岭”那条路，我心里还是想着阿香姑娘。其实我想念的，不仅仅是阿香脸上那对可爱的小酒窝，不仅仅是她在晚风中那漂亮的模样，不仅仅是她每次都往我提篮里放几把兔子草，不仅仅是她在晚霞中目送我回家时的纯情目光，而是因为我虽然长大了，但我的心灵却始终停留在过去，怎么都舍不得走，那份美丽的童心童真童趣一直都藏在心里。

       阿香姑娘的故事，我都是后来听别人说的。阿香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其中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考上了大学，几个弟弟妹妹都很有出息。80年代初的时候，阿香到县城打工，认识了一起打工的小伙子志华，两个人就自由恋爱了，可是却遭到了父母的坚决反对。因为这个小伙子的家距离阿香家50多里路，在那个年代里，父母都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远嫁他乡，都希望自己的子女过得安稳些，生活得幸福些。父母把阿香找了回来，关了起来，甚至绑了起来，不让阿香出门。但阿香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孩，虽然出生在大山沟里，虽然没有多少文化，但她思想并不保守，她渴望到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她期待由自己做主的一份爱情。在弟弟妹妹的帮助下，阿香偷偷地跑了出来，盘算着与那个小伙子私奔，去追寻自己的幸福。可还是被父亲找了回来，母亲以死相逼，阿香毕竟是个懂事听话的姑娘，还是答应了父母的要求。但是，当阿香知道自己怀孕了的时候，她又苦苦哀求父母成全他们，可父亲硬是逼着她做了流产手术，让阿香彻底断了这个念头。一年之后，阿香嫁人了，嫁给了另一个村的一个小伙子。这个小伙子人特别好，对阿香非常体贴，后来他们有了一双儿女，一家人过得美满幸福。

       阿香嫁人后，志华的希望破灭了，他曾一度不吃不喝，甚至想到过自杀。因为他喜欢阿香姑娘，他虽然没有多大本事，但他发誓要给她幸福。家里给他介绍对象他也不看，就这样过去了好多年。快30岁的时候，他去了煤矿打工，他选择了最危险的下矿井干活。他想用这种最苦最累最险的体力劳动来麻醉自己，让自己忘掉心爱的阿香姑娘。

       突然有一天，矿难发生了，志华出事了，结束了30岁的年轻生命。噩耗传来，阿香惊呆了，她像疯了一样跑出了家，直奔志华家的方向。她在前面跑，丈夫在后面追，孩子在家里哭。不知她哪里来的那股力气，不知是怎样的一股信念，让她一路狂奔50里。当她看到静静地躺在那里的昔日恋人时，她一滴眼泪都没有了，因为她的眼泪都洒在了那50里的山路上了。看着那张帅气的脸，她的心疼碎了，多想再用手摸一摸那张熟悉的脸，可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就昏倒了。当她从昏迷中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丈夫的怀里。得知志华已经拉去火化了，阿香才撕心裂肺地号啕大哭，哭喊着要再看他一眼。

       志华的父母和家人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他们对阿香没有一句责备。临走的时候，志华的母亲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手绢给了阿香，这位可怜的母亲只是流泪，一句话也没说。那个小手绢，是阿香送给志华的，就是一块白色的的确凉，上面绣了一对红鸳鸯。据说，志华一直带在身上，从未舍得用过。阿香接过那个手绢，看到上面还带着血迹，她的泪水再一次打湿了那个手绢，眼泪浸润了那对模糊不清的鸳鸯。

       回去的路上，阿香一直被丈夫搀扶着，她感到自己的腿好重，回家的路好漫长，心里好寂寞好难过。突然，她想起了什么，摸了摸自己的头，便大叫了起来，我的方巾呢？丈夫说，你在路上跑的时候，被树枝刮掉了，我给你捡起来了。当丈夫把方巾放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把方巾紧紧地抱在怀里，眼睛一直望着自己的丈夫，那眼神里分明有一份感激。那个方巾，是阿香和志华相识第一年的冬天，志华给她买的。10多年来，阿香始终戴着，破了也不舍得扔，与其说是戴着，不如说是珍藏着。她珍藏的，其实是一份纯粹的感情，是一份美好的情怀，是一份青涩而美丽的记忆。

       阿香还是很幸福的，她的丈夫不仅对她疼爱体贴，而且大度大气，一双儿女都非常争气，女儿和儿子先后考上了北京和上海的名牌大学，现在女儿在北京上班，儿子在深圳工作，也都成家了。阿香的父母都过世了，阿香和她丈夫跟着儿子在深圳，有时也到北京女儿家小住。但他们每年都会回一趟老家，回去看看生养自己的那片沃土，回去给父母上上坟，但他们一定还去看一个人，那就是阿香曾经的恋人志华。志华长眠在他家乡的阿巴山下，那个方向正好朝着阿香老家。阿香每次去祭拜志华，都是丈夫陪着她。那条褪色了的红方巾，阿香早已不戴来，和那个带血的鸳鸯手绢一起，被她永久地珍藏着。

       我回忆阿香姑娘，我写阿香的故事，绝对没带丝毫批判的情结，我是带着歌颂情怀的，我是带着深深的眷恋和感激的。

       80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还没有吹到我的家乡，那里还那么贫穷那么落后，可阿香姑娘却有着那么大的勇气去追求爱情。谁说大山里的孩子不懂爱情？“爱情那么短暂，而遗忘却那么漫长”。她至今仍保留着那个方巾和那块带血的手绢，她需要用一生的时间，来忘记那段短暂而美好的爱情。

       不要埋怨阿香父母狠心，因为天下的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幸福，他们的出发点永远是为了孩子好。因为当时阿香的父母不了解志华的情况，他们怕女儿嫁错郎，怕女儿嫁远了吃苦受罪，他们不放心。阿香姑娘在父亲的陪伴下，流着泪去打胎的时候，父亲同样在心里流着血，母亲更是在家里哭得死去活来，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对女儿有多疼。让人同样敬佩的，还有志华的父母和家人，他们失去了儿子，遭受了痛失骨肉的莫大不幸，但他们没有失去尊严，没有丢掉尊重，而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儿子和阿香的那份美好感情。

       我们常说，不被父母祝福的婚姻往往是不会幸福的。这话是有道理的。阿香还是一个有福气的人，她最终嫁了一个懂她爱她疼她的好丈夫。更让人敬佩的是，她的丈夫宽容大气，可谓大丈夫！听说，阿香珍藏那条方巾和手绢的盒子，还是她丈夫给她买的。谁说山沟里的人没有宽阔的胸怀？那就请看一看阿香丈夫的气质和气度。阿香小学没毕业就辍学了，她自己没有多少文化，所以她和丈夫特别看重培养孩子。为了让孩子有出息，他们交替外出打工，挣钱供两个孩子读书。他们用辛勤的汗水和无私的付出，培养出了两个名牌大学的大学生，让山沟里飞出了“金凤凰”。

       谢谢你，阿香。40多年前，我们在“涝坡岭”相遇的那段经历，让我深深地记住了一个叫阿香的姑娘。我记住了你脸上那对好看的小酒窝，我记住了你往我提篮里放野菜的那双美丽小手，我记住了你目送我回家的那抹纯情目光，我记住了我们不约而至的那个小小默契。更重要的是，你让我深深地记住了自己的童年，你让我记住了在我的童年里一个大姐姐带给我的温暖。正是因为期待在“涝坡岭”再和你相遇，我才一遍一遍地走过那条赶集路子，一遍一遍地经过那个让我害怕的柳子沟，从而让我的胆子变得大了起来，即使夜间经过那里，也不会再害怕了。阿香，遇见你，让我从惊喜到感激，从怀念到铭记。

       相遇总有意义，哪怕只是告别。告别一定要用力一点，因为任何多看一眼，都有可能成为最后一眼，多说一句都有可能成为最后一句。是啊，我们这一辈子无论遇见谁，他都是你生命中该出现的那个人，绝非偶然，他一定会教会你一些什么，他一定会让你记住一些什么。其实，我们记住某个人，留恋某些事，未必就是留恋那些具体人具体事，而是留恋和怀念彼时的那份纯粹，那份真诚，那份情怀。是故乡的苍天厚土，是童年的童心童趣，是过往的美好记忆，让我保持了一份可贵的天真与质朴，无论经历多少世事沧桑，无论经历多少荣辱起伏，无论经历多少辉煌成败，我都不会忘记自己是谁，不会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阿香姑娘，你还好吗？如果让我们回到过去，我好想在故乡的“涝坡岭”再与你相遇，如果再遇见你，我会站在那个高高的山冈上目送着你回家，一直到看不见你为止……

                                 （2017年2月6日•绥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