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挺了挺背,让腰部的僵硬变成酸麻,转首却被窗口照进来的夕阳晃花了眼,慢慢地靠回椅背,H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调到财务科上班已经一周多,可陌生的感觉半点没变,只觉事事荆棘,无从下手。只在这个人人都去参加同事婚礼的周日被半公半私地请托代替出纳员收款。从铁栅栏的缝隙中接过一张张混合着汗酸和劣质烟草气味的纸币,清点,再找回对应的零钱……这工作算不得陌生,毕竟坐在对面一侧房间里面开票,报表也有二个多月了,看也看得熟了。可真在这八月的酷热里坐上一整天,连喝水的空儿都没有,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会计专业的本科生,别说在这个几百人的小啤酒厂,就是在整个系统内也不多见。可又能如何,不外是做着和对面初中毕业被家人安排进厂的小W一样的工作,两个月下来,已经渐渐适应的时候,却被调转到财务科接替结算会计,而原来的结算会计兼稽查科长在竞争科长之位败北后调到新成立的分厂当了报账员。就算小H是个丝毫没有处世经验的职场小白也明白这次工作调动的不同寻常。
转眼一周过去,离任的人除了公事公办地留下一张写着有几本账几只章的交接表之外,片言片纸皆无。其他同事亦如庙里的佛菩萨般但笑不语,莫测高深。结算会计的日常工作便是给全厂需要花钱或花完钱的人服务,让一个对以往工作程序和人际关系都一无所知的新手来做这件事,本身就很有问题。要命的是,她既没选择,也没退路。
六口之家仅靠父亲一人工资维持,母亲再是勤俭操劳,除却温饱二字,打从记事起她也并不曾有过任何物质上的享受。所幸几个孩子之间年岁相差颇大,到她读大学时,年长的姐姐们已工作成家,她念的学校又在国家补贴的范围,总算没给贫弱的家庭带来什么伤害。所以她心里极明白,就算是这份工作再不合心意,仍有坚持下去的必要。其实她也有自己的梦想,毕竟四年寒窗,谁都不想白白浪费所学,班里的同学很多放弃分配的稳定工作去了南方,那些信里提到的机会对她有着异样的吸引力,可一想到妈妈过早花白的头发和日渐佝偻的腰身,她的决心就溃成一片散沙。父亲心脏不好,再开不了长途货车,年前已经申请了病退,上次家里来信,说起小她两岁的妹妹去了一个遥远边境城市打工,她仿佛看到了母亲的满面愁容,自此她信中再没提过换工作。
“哐”的一声把她从短暂的发呆中惊醒,临近下班,来交钱的人少了很多,心情却都急躁,大概是怕来不及取货吧。这样暑热的天正是啤酒销售的旺季,晚提一天货会少挣不少钱呢。把门摔的这样响,是嫌她手脚慢还是一边验钞一边发呆?自嘲地笑笑,她接着清点收到的货款,把一张张的纸币按面额展平,对齐,每一百张扎成一捆,这是个考验耐心的事情,折角破损的钱太多,都要一一对齐粘好,清点后再与收款单加总核对,如果少了,就得她自己补上,可她那微薄工资哪里能消耗在这里头?所以每一次她都将钱数上两遍,如果数目不一致就再数一遍,买酒人刀子一样的眼光也顾不得了。
下班铃声响过很久以后,总算将全部钱都整理好,数目也对,她长长吐一口气,想起之前泛起的泪意,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让她忍住泪水的原因不是安慰,不是温暖,也不是希冀,而是那一张张大小不等的纸片上刺鼻的气味,飞舞的细菌,是那些沉重的叹息,硬梆梆的现实。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