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与子

那天经过中院布告栏，无意间见到几张白底黑字打印纸各画着一个大红的勾，凑上前细看内容，都是死刑判决书，囚犯年龄大多在二、三十岁。作为装饰，布告栏左下角贴了一张彩色水墨画，晴空下，阔大的芭蕉叶片尽情舒展，生机盎然，翠绿逼人眼目，芭蕉树前，黑衣年轻女子向左微倾身体，伸手从肩膀上把拨浪鼓递给她背后胖嘟嘟的婴孩，她扭头看着他，眼里盈满无限温情与关切。

水墨画上方，那些被打上红勾勾，即将失去生命的年轻人，是否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母亲，满怀深情与期盼注视着襁褓中的他们？

我在这个蝉声嘹亮一如往年的夏日，粽香四溢一如往年的夏日，一遍遍想念赐予我生命的母亲。

在东银村出生，一直到三岁，我从未见过远在贵州工作的父亲。每天，母亲到田间劳作，我也跟着去。最初的记忆已随岁月流逝而模糊，或消失，只有那个暮色苍茫的夏日傍晚，依旧留存在脑海深处，时隐时现。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母亲蹲在垄沟挖出田垄下的甘薯块，又把根茎重新埋入土里，并覆盖好上面的藤蔓。挖出来的甘薯沾泥带土，大而沉重，一个个拿到池塘边清洗干净，露出新鲜的淡红色表皮。年轻的母亲把甘薯放入竹筐，又带着蹒跚学步的我去割猪菜。回家时，夕阳在我们背后落下山坡，田野上，褐色金龟子满天飞舞，在昏暗暮色中变成一团团黑影，横冲直撞，有的嗡嗡扇动着翅膀急速掠过我耳旁，有的啪啪猛然撞到我头上或身上，我惊叫起来，左躲右闪。母亲走在前面，闻声停下脚步，从竹筐内拣出一片很大的猪菜叶，挥动了几下，然后俯身递给我，我继续往前走，学着母亲的样子上下左右不停挥舞那片猪菜叶，像挥舞一面绿色的旗帜，驱散了身边那些可怕的飞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