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2007

隐秘的，隐秘的。

烟灰缸里残余的棉棒与火柴梗，时间的骨灰。印着每个便利店商标的打火机们躺在写字桌的角落。你厌倦泥沙俱下如同恐怖分子一般生硬而无味扑面而来的情感。或许很久以后，你依然一个人哭笑不得，对着一部手机，听着一个你讨厌的，但是却喜欢着你的人不停地说些清汤淡水的话。总是这样的。孤独的，安静的。当你日渐热爱黑色衣物与民谣吉他，当你开始用紧肤水，当你长久地对着镜子叹息，你已经不得不面对自己内心深处过去常年累月的漫不经心所遗留下来的那个黑洞。便如同十月的梧桐与昏黄路灯，身边掠过豪华轿车无声的沉重引擎。

情感是隐秘的。

独自在夜色弥漫时离开，听十年前的音乐。你依然只爱自己。无论是灰呢大衣还是焦糖玛奇朵，都不能唤起你与陌生女子搭讪的兴趣。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可触摸。厨房、食物的香气与一部电影。独自骑车经过城市的高架轨道，连帽卫衣猎猎呼啸。有时你靠在栏杆边抽一根烟。面貌模糊的人和你借过火道谢后离去。城市的雨季即将到来，你少年时遗留在腿骨上细小的伤疤隐隐作痛。

痛苦也是隐秘的。

你时常觉得自己的生活在无声无息中沉沦，缓慢地沉入绿藻横生的水底，被杂乱的藤蔓所缠绕捆绑。有时杯盘狼藉，仰在靠背上，试图隔着烟雾与啤酒的气味看清对方的面孔,却恍惚看到自己。午夜驾车在寂落的城市道路上飞驰，路灯在后视镜里点点流转，红绿灯沉默不言，身旁的人蜷缩在靠背上陷入沉睡。哀婉的女声经过深夜的音响从车窗里泄露出去，弥散在潮湿夜色之中。

你去看演出，却只记得人群散尽灯光熄灭的霎那，空旷的场地漆黑如墨。抑或你看着别人抱头痛哭，却只能拍拍他们的肩。更多时候，你站在凌晨的天台，看着城市灯火阑珊，酒精在你的衣物与皮肤上溃散成甜腻的气味。身后是昏黄台灯，半支烟，以及遥远而不可知的未来。你依旧是命运的旅人，不停地起飞降落，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别人。

很久之前的秋日，你和她站在悬铃木下，将她拥在自己的大衣里面，那时你18岁。现在你连她的面容都无从想起，无从回忆，因为你早已毁灭了她在你记忆中的一切证据，如同所有注定成为的隐秘。

后来的许多年，你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傍晚时港口橘色的波浪，或者飞机午餐的木瓜汁和海南鸡饭。那时你降落在陌生的城市，出租车的晚灯和暴露着灰色骨架的高架路，去往独自一人的酒店。抑或在旅途中遇到面目模糊的女子，夹着名牌手袋，整次飞行都闭着眼睛。旅行包上贴满机场的标签，恍若地图的标记。有时你觉得自己是一个GPS上浮动的光标，作着随意的布朗运动，不知道下一个浮现的所在。又或者，在候机楼与命中注定的女孩擦肩而过，彼此都没有多看对方一眼。

多半时候，你听着凛冽的北欧爵士，对着台灯和苍白的电脑屏幕，抽贴着免税标签的烟，上面提醒着你，这种方式不利于健康，而你想不出健康对你有什么价值。你一刻不停的思考，而多半思考的结果，转眼就被遗忘了，如同你隐秘记忆中无数的过往，不曾留下一滴水痕。

你从不曾敞开心扉，尽管你知道这样就意味着孤独。于是你回想自己的从前，才发现，你一直都是独自一人，在这个浩淼的宇宙中，站在自己的背影之前，惘然无知。

雨季到来时整座城市都潮湿。你在横七竖八的围栏边等待半小时拦下一辆空出租车，然后花半小时在车流中爬行5公里赶赴一杯咖啡的约会。然后带着满脑子哲学问题错过末班地铁。然后喝白开水看半个月前出版的杂志。这季节所有情绪都变得柔软而粘稠，让人有一种无处着力的错觉。天色阴霾，人的面孔都变得氤氲起来。软件上的小头像也不再弹出窗口，仿佛沾染了水汽便开始变沉重。而鞋底变得干净。

距离上个周末似乎已经很久，欢乐总是不会被记住很久。那些盲目的忙碌，可以让你暂时忘掉自己有着许多问题，对未来也近乎失去把握。你翻出10年前的唱片来听，试图找回年少时某些记忆的片断，却忘记了记忆本身便是不可靠的这个现实。那时的房间空旷而辽远，你的小小音响传出打口磁带的声音，而15岁的你在厨房为自己煎荷包蛋做晚餐。这么多年过去，你依然独自一人面对自己自愿与他人隔绝的生活，依然喜欢听一个沧桑的声音。

Midnight is where the day begins
Midnight is where the day begins
Midnight is where the day begins
Midnight is where the day begins
Midnight is where the day begins

有时你觉得自己的过往全无意义。它们悬浮于半空中，裹夹着过去的面孔、声音、气味或是触觉。它们如此模糊，瞬间又变得清晰。你就这样被无意义的过往纠缠在某条轨道之上，不停向前，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方向。你内心空洞，于是试图将自己的时间塞满信息的碎片，却于事无补。寂静的时候想念声音，喧嚣的时候又怀念幽闭。对情绪于事无补。

有时你又试图改变自己的选择，故意违逆自己的判断。然而你却不自觉地依旧被那个内在的自我所控制，行事一如往昔。其实你根本没有标准，只是放任自己在时间里随着流水老去。你会想念某些温暖，而现在他们远在天边，你也只是想念而已，并没有任何要恢复联络的举动。于是你在清晨穿过阴霾的城，清洁工人在冷冽的空气中焚烧落叶。你曾经热爱落叶，将它们的叶脉仔细珍藏，而这些纪念随着遗失的书籍一起消散无影，仿佛不曾存在。现在它们的残骸，只是风中刺鼻的气味和烟尘。

头脑中空白的时间越来越长，人也变得迟钝，如同你古旧的二手计算机，再也运行不动新版的游戏。你的生活中充满着忙碌的碎片，他们棱角锋利，常常在你的脑海划出伤口。于是你感觉刺痛从心底扩散出来，掩盖了一切。每一天，你就在刺痛中入睡，然后在刺痛中醒来，继续你毫无目的，随时感到气馁，又随时鼓起勇气的生活。

那是很久以前，你曾经有过欢乐，短暂而隐秘。现在以及未来，他们都不会出现了。

你忽然又萌生了那种将一切全部摧毁的念头，这种想法只有在情绪非常低落的时刻才会出现。也许这天气令你难以忍受，或是其他的你难以名状的原因。他似乎惯于 从生命中抹去许多痕迹，只因为那是不好的回忆。可惜他脑海中并没有橡皮擦，站在暴雨的夜幕下也难免被闪电劈开坚硬的铁门，所有努力排除的念头一起涌出，如 雷声在耳畔碾过。

这一年你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能量，将自己的生活状态完全改造，今日的结局令你自己都目瞪口呆。

大约一年前，你背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站在上海下午4点便漆黑如墨的天空之下，看着漏水的地铁三号线顶棚。雨水从缝隙中直泻下来，在明亮灯火的照耀下如同白练。 从那时起，似乎每个人的轨迹都开始急剧扭转，到今日便完全四散。成都、开罗、纽约、上海。

此时此刻，你是如此厌倦继续扮演一个强悍的角色，正如你少年时的某刻突然厌倦继续扮演一个天才宝宝，接下来又突然厌倦扮演一个小混混一般。你的生活似乎是分裂的，而你自己便是那连接一个个莫名世界的按钮。许多面，许多种角色。傲慢、冷血、刻薄而固执的旁观者，家族的标杆，排忧解难的咨询顾问，才子哥，身份暧昧的男人，瘦弱的体育废柴，颈椎病病患，喜欢在别人家烧饭的厨师，时刻感到孤独的人际依赖症患者，只会开自动档的司机，自营业绩糟糕的冒牌股神，伪文艺青年，以及脾气暴躁的二手房买家。

每一个人，只能看到这个男人的一个或是几个侧面，你将自己的其他部分掩埋在黑暗之中，习惯性说谎，甚少承诺。你总是习惯面对强光，这样你的大部分生 活可以在阴影中得到安宁。你纠结在密密麻麻的期望、责任与自己的欲望之中，只想找个角落能够喘 息。你的崩溃、坍塌、重组、再生，都在黑暗之中完成，无人体会。

在一个深夜，你开车奔跑在高架之上，身边掠过城市的灯火 ，旁边是一个熟睡的女子，神态安详。那一刻，你感到幸福，而现在，这幸福，似乎遥不可及，正以光速离你而去。于是他只能期望，有一天，这幸福能够再次降临，即便车换了，人换了，道路换了，城市换了，也只是表象而已，便如云朵背后，永恒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