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门口自发形成的一个临时的菜场里，有一位卖菜的老妇人很显眼。
她看上去70岁左右，整个人矮小瘦弱，微微驼背，一头短发似乎从来没有洗过，像是哪家调皮的孩子将假发恶搞后，扔到垃圾桶里又被她捡出来戴在头上一样，她的脸干瘪凹下去，满是褶皱，呈黄褐色，像是贴上了两片柏树皮，嘴唇上看不到一点肉的组织，像是随意用刀片在树皮上划拉出的一条口而已，眼神浑浊，不忍直视，偶尔从她手里买过菜总是避免与她对视，那种感觉像是被一只有着人眼的动物瞄了一眼，心里泛起一种速速逃离的念头。
大家挺照顾她的，有时候到了饭点，会有人在旁边的餐馆跟她煮一碗面条，也不跟她说，只吩咐老板煮好了端给她吃。她的菜摊收得很晚，特别是冬天，路口风呼呼地刮着，路过的年轻人都把漂亮的脖子缩进衣领，她也蜷缩着坐在地上，地上只铺一层塑料袋子，听到有路过的脚步声，她会抬起头问一声“买买菜？”。有时候有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把她的菜全部买下，然后随手递给路过的人，给自己留下一点便是。
她的家距这里大约有八里路，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背着这么重的菜到这里来卖，听说有时候背着没有卖完的菜走到凌晨一点钟才回到家。她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儿子很大了，但有精神病，丈夫在家里种种菜，政府帮他们修了房子，也在吃低保，估计是她闲不住。
别看她这样，脑子蛮灵活的，嘴巴也不闲着，总是“弟/妹，买点菜”地叫着，然后用她浑浊的眼神望着你，让你忍不住停下脚步，如果你说没有带钱，她会马上说可以刷二维码，尽管她身上连一点电子产品的影子也看不到，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于是你蹲下并选好了菜准备扫码，她左看右看后把你引到得空的菜摊主那里，于是你略显尴尬之余赶紧扫码走人，她会在后面说一句“谢谢”。
更多的时候大家买她的菜选择付现金，一把菜3元，丢下5元钱后自己再随便从她摊位上捡几根葱就走了。她会在后面说几声“谢谢。
渐渐地，她好像找到了一点规律......
当你无法拒绝她的“热情”而不小心蹲在了她的菜摊前，然后你伸出手选了点菜，她告知你4元，你随手从包里掏出10元钱递给她，她便用枯柴般的手颤巍巍地接过，捏捏钱角，嘴里煞有其事地念叨着什么，左手开始撩上衣衣角，但那衣角好像总是撩不起来，需要好几次才能准确找到衣角，后来衣角好不容易撩起来了，露出了裤袋，她又把右手伸到裤袋里幽幽地掏着，掏着，似乎怎么也掏不出来，于是性子急的人便早已失去耐性，弯腰随便捡了一把菜急匆匆地走了。留下了她紧随其后的口头语——“谢谢”。
当然，性子没那么急或者在看手机的买主会耐心一点等着她掏出钱袋。
钱袋总算掏出来了，是个透明的塑料袋子，顺时针缠了好几圈，好不容易等她一圈一圈沿着反方向还原，她却并不着急把袋子打开，而是把手按在袋子上，再抬头跟你说上一句“妹/弟，再选点菜嘛”，并低头认真地又逐一报了一遍她的菜名，尽管这些菜一目了然，于是——慢性子的人也终于熬不住了，快速扫一眼菜摊随手拿一把菜也匆匆地走了，于是身后她的道谢声紧紧跟地了上去。
周围得空的人便心照不宣地笑笑。
渐渐地大家形成了一种默契，有时候买她的菜就自己备好零钱，买完付钱就走，因为等她找补钱实在是一件很难堪的事。她的零钱似乎永远没有走出钱袋的那一天。
她的那个钱袋据说很少打开过。
我想，很少打开的钱袋也许就是她的生存之道吧，无法找补的钱，不也就是人类共有的善意吗？
刚刚路过小区门口，看到她坐在地上靠在自己的背篓上睡着了，她面前的菜蔫蔫的，和她一同，等待着她们的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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