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昨天母亲在电话里跟我说,这几天父亲老是感觉头疼,眼睛也有些肿,让我带父亲去医院做个检查。
我知道父亲这样的症状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可因为前一阵母亲住院做手术,父亲一直执意不肯去,生怕要再查出点什么,又给我们添乱。
眼见母亲一天天好了起来,父亲终于肯关心自己了。仔细想来,其实父亲向来如此。
记得儿时家里的光景并不很好,每到过年母亲总要想法给我们姐俩添置一身新衣。接下来便是父亲,每每这种时候父亲总是坚定地表示自己的衣服都还能穿,完全没有添的必要,让母亲用那钱也给自己置办一身。
可每次的父亲最后都拗不过母亲,用母亲的话说,父亲是人面前走的,邋遢了是要被人家看不起的。于是,大年初一我们爷三总是一身光鲜,而母亲依然穿着那身经由她手浆洗干净,再拿盛满开水的大茶缸熨烫过的旧衣服。我惊异地发现,那身旧衣穿在我那年轻的母亲身上,竟有一种无与伦比的美丽。
思绪回到现实,我不由感叹不经意间时光已把儿时那些美丽的瞬间,远远地抛在了岁月的长河里。
2
我们在电话里约好,早上在医院门诊大厅碰头。今天一早,我就往医院赶。到了那里却不见父亲的身影。我一边四下张望,一边拨通了父亲的手机。
电话接通了,父亲的声音极响亮地从里面传了出来。父亲这丝毫不减的嗓门,让我焦灼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
“你在哪里?”
“我在挂号处!”我的声音随着父亲,不觉也大了起来。
“你在哪里?大点声!我一点也听不清呐!”父亲的大嗓门还在里面继续。
“我在挂号这里!”我用了比刚才还大一倍的声音再次说到。说话声让身边一位大姐怀里的小女孩,误以为我在对着手机吵架,一双漆黑的眸子紧张地盯着我。我尴尬地朝小孩笑笑,赶忙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正站在楼梯口旁打电话的父亲。
“爸!”我快步朝着父亲跑去。
“我把号挂好了!”父亲转身看见我,收起手机,眼里闪着光,神情间透着些许得意。
“是吗!还是老爸厉害!”我对父亲鲜有的得意表示赞许。
“哈哈!那还不赶紧走?”父亲对我的反应相当满意,一点也没客气地走在了我的前面。那架势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几十年前,而我还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
我忽然意识到,不知从哪一刻开始,我们就已逐渐剥夺了,被归属为老人的父亲,那部分尚存的社会权利。
因而,此时早来的父亲便以意外挂到号而笑逐颜开。父亲的开心,在于终于又一次向我证明了他仍然是可以的。
看过大夫,我让父亲坐在走道的长椅上,先去缴费。在我逐一把大夫列出的一项项检查的手续办完,回头去找父亲时。远远地看见我的父亲,那个曾经高大挺拔,走路带风的身影,此刻正安静地坐在诊室门前的长椅上。
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坐着的身体稍稍向前弯曲,整个人已然成了个瘦小的老头。
父亲的衰老超乎了我的想象,他的勇气,或者说他的自信,早已在逐渐衰退的身体里,消失殆尽。
就在我注视父亲的同时,父亲回头正好看见了我。他的眼睛明显一亮,随即便绽开满脸的笑来。
那神情像极了等了家人许久的孩童,在忽然看见家人时,开心和放下心来的样子。
我的心莫名地颤了一下。
我发现,当父亲的衰老无遮无拦地呈现在我面前时,我竟有些无措。这种无措绝不亚于年幼的女儿,第一次说出在我看来过于老成的话时,所带给我的震惊。
当我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我的心里不由涌上一股难言的心酸。
我对老去这个问题的态度,与天底下大部分女性几乎别无二致,我们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不愿面对。但到底也还没到抗拒或是恐慌的程度。
卡耐基曾在《人性的弱点》这部书里说过: 你有信仰就年轻,疑惑就年老;有自信就年轻,畏惧就年老;有希望就年轻,绝望就年老。我认为,这话说得极好。
拿我自己来说,我所受的教育以及心里始终还对未来,对自己在文学方面的创造力始终抱有希望,对于未来我更多的是期待。这让我的内心在大多数时候颇为坦然,也就不那么在意老去这件事。
然而,当我面对父亲老去这样一个事实时,心里竟是如此的凌乱不堪。从心理上,我还无法彻底把衰老的父亲,和昔日那个英武的形象完完全全重叠在一起。
3
记得刚上小学的时候,我的父亲只是一个三十还不到的年轻人。个性鲜明,血气方刚。他的性情还不足以应付一个,像我那样懵懂到有点让人不可理解的孩子。而那时的我对父亲的感觉除了依恋,更多的其实是心怀敬畏的。
时下一句形容家长辅导孩子时的俏皮话,是这样说的:不谈学习时母慈子孝;学习时,鸡飞狗跳。这话用在当时父亲辅导我写作业时,也极为地贴切。
我似乎天生就不适合学数学,或者说我的思维方式,注定让我无法迈进数学殿堂这座神秘之门。
我清楚地记得在我刚上小学一年级做家庭作业时的情景。父亲在我怎么也搞不清,比如五减去三还剩几,这样基本的算数题时。自作聪明地倒出一小把火柴,开始给我具体示范起来。这个过程中,我看见父亲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想那里面应该有一种叫做智慧的东西。
示范过后,父亲把那些火柴推到我面前,要求我照他的样子重复一次。我老老实实把那些火柴一根根数了过去后,一脸茫然地看向他。我的表现足以说明他刚才的示范有多么失败。父亲没有办法,只好耐着性子把刚才的过程又来了一遍。这次,父亲显然是特意放慢了速度。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再次示范依然没有奏效。我那年轻的父亲,几乎要崩溃了。
“看着!看仔细了!假如你有一、二、三、四、五根火柴,我现在要拿走三根!还剩下几根!”父亲几乎是叫嚣着,把全身力气使在了那一根根火柴上。末了,他举着两根火柴瞪着我问。
“两根。”我嗫嚅着。
“好了,看来这回你总算弄明白了。”父亲长长呼出一口气后,极其温柔地肯定了我的回答。我看见慈爱的笑重新回到了父亲的脸上。
“那么五减去二还剩几?”大概是为了再次证实自己的讲解奏效了,父亲突发奇想又出了一道,在我看来实在有些匪夷所思的题。
我愣怔地看着父亲,费力转动我那可怜的脑筋。
“不会是吧?刚才不是会了吗?来,还用火柴!”父亲再次表现出了十二分的耐心。
当我仍然以不变应父亲的万变,胆战心惊把面前那些火柴如数数过去后,父亲终于被彻底激怒了。
“一个十足的笨蛋!”父亲扔下手里的书,几步跨出屋子。他的怒气在我身边经过时卷起了一阵风,那风把我桌上的纸和笔都带到了地上。
那一刻,我的委屈加上紧张了太久的神经忽然得到放松,我,一个十足的笨蛋伏在桌上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不记得哭了多久,我只记得那晚我最终还是得到了父亲温柔的抚慰。父亲大概怎么也想不明白,以自己仅有的小学文化程度,却能学会无线电维修的良好基因,是如何生得出像我这般一个懵懂可怜的孩子的。
以我现在想来,我之所以会在那么简单的算数题面前表现得晕晕乎乎,唯有一种解释。我的脑袋里对于数字应该是完全没有拎清楚的。因此,无论是“一”,或是“二”,还是任何什么其他的数字,在我的脑袋里都只是个抽象的存在。
好在我那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文科特长,在我上三四年级时,便已逐渐显山露水。直至后来,在我一次次把被老师批阅为“优”的作文,呈现在父亲面前时,他总算彻底放下心来,不再担心我的智商会有什么问题。
4
父亲被诊断得了脑白质缺乏症,这是一种由于脑动脉硬化,造成脑血管缺血、缺氧引起的老年性疾病。
大夫云淡风轻地表示CT没有查出脑梗或是血栓,这病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完了只给开了些药就打发我们回家了。
我不放心上百度了解了这病,也几乎是要求吃点营养脑血管的药物,但要是发展下去有可能会引起老年痴呆。
尽管这样的结果仅是一种可能,我也绝不相信我那耳聪目明了大半辈子的父亲,一定会患老年痴呆,但从内心里我还是忍不住心疼起来。
好在父亲在确认自己没什么大问题后,倒是一脸的轻松。嘱咐完父亲怎么吃药后,母亲就催促我赶紧回家,生怕占用了早已为人妻的女儿,过多的时间。
离开父母家,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心里千头万绪。父母永远是这样,不论什么时候,总是在替儿女着想,生怕拖累了儿女。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眼里永远是孩子的我,已过不惑之年。早已有了足够的耐心和心智,去分担和照顾他们。我甚至想到,即使将来有一天父亲真的患了老年痴呆,那也不怕,我会像当初照顾女儿那样去照顾他。
不对,那时的我还太年轻,而彼时的我应该会更温和和细致。
我在感慨亲情原来竟是如此这般一个美好的轮回时,不觉早已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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