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中产阶级，其实不堪一击

编辑︱锦堂文稿

作者︱花剑

摘要︱因为他们，害怕失去。——本文摘自【锦堂】微信公众号

我的书房里有一套书，岳麓书社出版的“古典名著普及文库”。这套书出版的时间先后不同，大约是在85-95年间，岳麓书社根据最受认可的影印本，陆陆续续出版了大量古典名著，我是在旧书市场收集的二手书，有三言二拍、老庄列、史记、四书集注、阅微草堂笔记、聊斋志异等14本，敝帚自珍，十分珍惜。

书房的书柜早就装满了，后来我在书房外面，门厅和客厅之间做了一个用作影壁和隔断的，从地上到天花板的松木大书架，才把我的藏书都收拾妥帖。很多时候我写稿倦了，常常站在家里的书架下、案几旁，信手取出一本书来捧读，于是心生欢喜，于是尘事不理。 

我藏书过两千册，若仅以藏书量来计，自诩也算得上是个人藏书中的“中产阶级”了吧？

然而我知道，所谓中产阶级，其实不堪一击。我这两千册书在商业资本的眼里，完全不值一提，由于没有善本和珍本，假如急需钱而卖出，价格形同废纸，估计全加起来还抵不上我一两把紫砂壶。

我家的书就是用来阅读的，每本藏书皆铃有我不同时期的藏书印，和手录的购书时间与地点。比如，那套岳麓书社出版的书籍里，《红楼梦》和《水浒全传》都是同一年购入的，恰好今天我要写的中产阶级，在这两本书里都有一个现成的人物。

第一个，《红楼梦》中的甄士隐，书中说乃是姑苏城中任清巷里的乡宦，以前做过官，如今虽不甚富贵，也是当地望族，按今天的标准来讲就是标准的中产阶级了。

话说中产阶级甄士隐，虽然离开了官场，“每日只以观花种竹、酌酒吟诗为乐”，日子过得很是潇洒，然而后来元宵夜女儿失踪，两月后家里再遭火灾！两桩祸事，如果甄士隐还在任上为官，简直就不是事，也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但现在一个家眼看着就要败了。

不过，甄士隐毕竟还是中产阶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在乡下还有庄园和田产，于是他就带着妻子和仆人，暂且到田庄上去住。不想偏值那些年水旱不收，贼盗四起，官兵剿捕，没有官职在身的甄士隐在田庄上“难以安身”，先是变卖了田产投靠岳丈，后来勉强支撑了一二年，终于不支，露出低收入群体贫病交加的光景来。

以我来看，甄士隐后来若不是遇到那个跛足道人，跟随去学仙，在那个封建时代也没有低保等社会保障，最后这个以前的官宦，后来的姑苏城里的中产阶级，多半不是饿死就是病死。

不过认真论起来，从女儿被人贩子拐卖，到家里失火，其实都没有动摇到甄士隐的家庭财政基础。至于田庄没有收成，最多收不起租子吧，难不成天灾还能把地主饿死？我想甄士隐真正败落的原因，是没权没势之时在乡间遇到贼盗和官兵，一个明抢，一个暗算，我想如果换了当时任何一个中产之户，也会被击倒。

也许有人说：怪只怪，甄老先生他没有在朝为官，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那在京城做官的中产阶级，抗击风险能力又如何呢？我们不论今天，只品闲书，不妨来聊聊《水浒传》中的林冲，林教头。

林冲，乃大宋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虽说算不得高官，按现在的级别中校军衔是有的吧？你看后来发生的事，他的职级不够上去白虎节堂议事，所以我估计林冲的军衔没上少将，只算得上一个首都体制内的中产阶级。

但林教头这个中产阶级的日子过得滋润啊！平日里在大帅府点了卯，就可以出来喝酒游玩，这一日他带着妻子和仆女来到东岳庙，立在墙缺边看鲁智深给泼皮舞禅杖，端的雅兴十足。

京城里的中产阶级，又是军中教头，林冲的穿着与气质，比退隐乡宦甄士隐帅气多了。只见他“头戴一顶青纱抓角儿头巾，脑后两个白玉圈连珠鬓环。身穿一领单绿罗团花战袍，腰系一条双搭尾龟背银带。穿一对磕瓜头朝样皂靴，手中执一把折迭纸西川扇子。”

这件团花战袍，是蜀锦织就的吧？这条龟背银带的腰带，银光闪闪，在看书的我眼中发出亮瞎眼球的“H”字样，这就是当时的爱马仕！

还有那柄西川扇子，即成都府出的折扇，一定是湘妃竹为骨，夹江纸为面，还潇潇洒洒题了两行酸酸的诗文的吧？当时的林教头，好一个俊俏的小官人！

一定要重读《水浒》，我才能把后面在高衙内面前唯唯诺诺，在卖刀军汉面前狠命压价，在高太尉面前有口莫辩的林冲联系起来。

我才能把后来浑身污泥与臭汗，头戴枷锁，一双烫得满是水泡的脚上穿着两只新草鞋的林冲联系起来。我才能把后来看守大军草料场，在雪夜里冻得睡不着觉，去十里外的酒店吃冷酒的林冲联系起来。

好一个俊俏的小官人，好一个威风的林教头，可是，高太尉只一句话就让他的命运发生了根本转变：“左右，与我拿下这厮。”

所谓中产阶级，如此不堪一击！只凭高太尉这一句话，不仅标志着林冲体制内的工作泡了汤，脱了制服（也许就是那件战袍），变成了“无正当职业林某”，而且还给他换了一个新工作，沧州牢城营里的犯人！

可怜林冲在京城里买的房子，我不知道按揭还完没有。可怜林冲娇滴滴的妻子，本来在家里做全职太太好好的，还请了小保姆来伺候，如今这一切，林冲工作十几年，一下回到解放前。

家里的宜家家具呢？他收藏的好酒和名刀呢？京城钱庄的存款呢？他以前的同事和朋友呢？高太尉一句话，他就什么都没有了。就像《红楼梦》里说的，只落了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就《红楼梦》和《水浒传》这两部书来看，上层阶级的锦衣玉食者，其实也隐藏着非常多的风险，例如贾府里的皇家恩宠，最后也似冰雪消融；梁山好汉们大称分金银，最后落得个大杯喝毒酒。其实，这两本书里下层老百姓的日子，还算不坏。

如果不算武大郎因奸被潘金莲毒死，他小日子过得相当很不错，每天只做一炉烧饼，就能养活全家，当街的门面房还是全款买的，不用还按揭。那个仅靠两亩薄田度日的刘姥姥，贫穷而又快乐，就算去荣国府打秋风，也是诙谐幽默，最后还救了王熙凤的女儿巧姐。

那为什么这么多中产阶级，他们这么不堪一击？

因为他们，害怕失去。

穿布鞋的武大郎和穿朝靴的林冲，别人要某他们的老婆，手段是完全不一样的。西门庆要和武大郎老婆做长久夫妻，就必须要把武大郎弄死，否则你就算把他家房子全烧光了他也不怕，因为第二天他做一炉烧饼，就又可以养家。

而高衙内图谋林冲老婆，就根本不用这么费事，简单来说就是把林冲的工作给搞掉就行了，除掉了体制内的这份工作，林教头的谋生能力几乎为零，骄傲惯了的他，不可能上街去舞刀弄棒，卖狗屁膏药吧？

而甄士隐更是没出息，前官老爷不做官之后，连购置的田庄和历年官宦的积蓄都守不住，被如狼似虎的官兵和盗贼掠夺，差一点饿死，那样的话结局还不如租地的农户。

这些中产阶级的悲哀，就在于抗风险能力太低，一有风吹草动，无论田产还是家产，还是体制内的职位，让人羡慕的工作，或者是满屋藏书，古玩字画，说没就没了。

否则，怎么叫万恶的封建社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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