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世间多么的不堪和疲惫，依然要向阳而生，逐光而行，热烈地追寻那最美好的事情。
母亲坐在炕中央的素油灯边，缝补着父亲那件穿了几年的白洋布褂子，黄豆大小的灯焰发出橙黄色的光芒，昏暗的灯光充斥了整个窑洞，母亲低着头，尽可能地靠近油灯焰，双眼瞅着布满补丁有些发黄的褂子，时不时地用手中的针挑一下焦结的油灯芯。
父亲晚上开会回来后，一声不语地坐在后炕的炕沿边，拿出他心爱的旱烟袋。以前父亲总会在人前摆弄他的那个黄铜烟锅的旱烟袋，不厌其烦地诉说他这旱烟袋的与众不同。据说这个烟袋的烟嘴是纯正的和田玉嘴，含到嘴里清凉不上火。今天父亲一反常态，并没用手抚弄他那个白色烟云状的烟嘴，而是狠狠地抓着它从牛皮烟蹴子（装烟丝的小口袋）中挖了一烟锅的兰花烟，叼着烟嘴，倾着身子把烟锅伸到油灯边，用力一吸，灯焰朝着烟锅内钻去，屋里暗了一下，父亲端正了自己的身子，嘴巴离开了烟嘴，一股白烟从半张半闭的嘴内钻出，像是怕这股烟跑掉似的，他长长的吸着气，白烟掉过了尖尖的头，急不可耐地从他的鼻孔和嘴巴中钻了进去，钻入的白烟给了他无限的力量，他长长地发出一声呼声，淡青色的烟雾从他的口和鼻内冲出，仿佛要将胸腔内的浊气一古脑儿地呼出，那叹声拉出了长长的尾巴。
母亲皱了皱眉头，抬头看着他：“今天你怎么啦，开个会开成了这个样子？”
父亲像是回答母亲的问话，更像是吐着自己内心的不快，有点冲动地低吼着：“充公吧，全部充了吧，把命也充去吧。”
母亲听到父亲激动的话语，有点莫名地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刚才的低吼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量，无力地低着头，吸着他的旱烟袋，昏暗的窑洞内，烟锅一闪一闪的红光，把整个窑洞映衬得异常的压抑。
母亲承受不了窑内过分凝聚的气氛，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盯着父亲道：“什么充公，有什么事儿？”
父亲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低沉地说道：“从明天开始，所有家产都要充公，粮食、猪羊、还有家用的所有器具都要上交村里，要‘一大二公’，要开办大食堂，吃饭不花钱。”
“那、那、那，家产多的和少得都一样吗，家里的小孩怎么吃饭？”母亲瞥了一眼睡在炕头上的姐姐和哥哥，有点不可思议。
“会上说一切财产全部归公，实行公有制，吃饭都要到大食堂。还说咱们这里已经落后了。”
“啊，那不公平，咱家光羊就有二十多只，有的人家只有两三只，那怎么行？”母亲愤愤不平地说道。
“会上也提到了，他们说以后就没有私有财产了，一切都公平了。”父亲有点沮丧。
“怎么会公平，我们以前没白没夜的干，现在说充公就充公了？”母亲有点激动。
父亲默默地吸着兰花烟，烟袋锅幽幽闪烁的光，看起了像夜晚荒野外的鬼火。母亲看着父亲不说话，有点气馁地叹了口气：“这该怎办呢？”
父亲把烟袋锅朝着鞋底猛地磕了几下，烟丝的余烬簌簌地落下，在昏暗的窑洞中如天女散花。他站了起来，从红柜中摸出一剔骨刀，拿着向外走去。
“你要干什么去？”母亲看着凶相毕露的父亲，担心他干出傻事来。
“吃那狗日的。”父亲爆着粗嘴，从里屋走了出去。
母亲看到气色不对的父亲走出了里屋，心快要蹦出嗓子，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孩子们，来不及穿鞋就跑了出去。
初秋的夜晚，北方已经略有寒意，母亲感到全身发抖，村子很安静，只有野外偶尔传来夜猫子哇哇的叫声，母亲没有看到父亲的身影，她想呟喝几声，又怕惊动了村里的人，只得赤着脚跑出院外。
突然，她听到羊圈内有动静，折返回羊圈，看到黑糊糊的一个人压着一只白色的羊，那只羊的四蹄乱动着，其他羊吓得躲在羊圈的一个角落里。
“谁？”母亲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
“你喊什么。”低沉的训斥声，听到是父亲的声音，母亲抽泣起来。
“你哭什么，还不帮我抬回家。”父亲又训斥了一句。
母亲顾不上与父亲计较，赤着脚跑到羊圈中，感觉到粘到脚上的羊粪热乎乎的。帮着父亲把已经杀死的羊抬回到家里，父亲扒羊皮，母亲把棉被挂在窗户和门上，并用木棍抵着被子紧贴在窗户和门上，不留下一点漏光的地方，这才用水洗净了两脚的羊粪。
两人把羊肉收拾停当后，父亲用羊皮把羊杂碎包裹起来等天亮时处理，母亲可惜得不停地念道：“这世道，可惜了这些好东西呀。”
“什么可惜，明天所有的东西都不是你的了。”父亲心有不甘地说着。
两人戚戚地守着煮了一大盒的羊肉，谁也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吃着，他俩谁也不知道明天等待他们得是什么，看着睡得正香得孩子们，惊悸的感觉弥漫了整个窑洞，后悔的情绪向夏天发霉的菌丝，在心中疯狂的生长，吃在嘴里的羊肉像嚼泥般没有一丝滋味。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