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若何》

《奈若何》

“驾！驾！”

我驾着马匹穿梭在丛木间，身边尽是纵马驰骋的战士，满身黑甲，却不是冲向战场，而是逃跑。

身后传来滔天的叫杀声，我忍不住的回头看去，只见百米开外，马蹄踏起黄尘满天。尘土之中，隐约可见飘扬着的旗帜，上面绣着巨大的“汉”字。

“虞儿，莫回头。”身畔传来一个威严浑厚的声音，我侧过头去看着他，刚毅的脸庞上沾满了灰土，唯有那目光如炬，死死的盯着前方。

“是，项王！”

我叫虞妙弋，他叫项羽。在我十五六岁，尚在闺中之时，便已听过他的名字。

那时他的叔父项梁为了回应陈胜的起义，与他一起杀了会稽太守。之后便由下相逃到了吴中。虽说他们二人是杀人犯，但秦二世当道，百姓苦不堪言，二人的事迹一经传开，早已被民间奉为英雄。

我虽是一介女流，对打杀之事本不感兴趣，可听身边的人讲的多了，也对这叔侄二人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我家世代住在吴中，也有些名望，这次听闻他们二人到此，父亲便早早的下了邀约，想要他们二人明日前来做客。

于是我找到父亲，问他是否能让我明日也一起去看看这叔侄二人。父亲颇为吃惊，毕竟我平日都不怎么出门，家中有客也是向来避而不见。便当场应允 我道了安，正要退出去时，父亲叫住了我，问道：“妙弋，你莫不是对那项羽生了情愫？”

我听到这话，登时一股热流涌上脸颊，嗔怒道：“连面都不曾见，何来情愫之说？”说罢就快步走了，还听到父亲房中传出来的笑声。

第二天一早，我便起床梳妆。第一次见客，还是有点紧张的，可不能丢了脸面。坐在大堂等了一两个时辰，听到门口一阵喧闹，便见父亲同两个衣着朴素的人走了进来。年岁稍长的那个，一直在陪父亲说笑，年岁较小的紧紧的跟在后面。目光炯炯有神，直视着前方。

我想，那就是项羽了吧。早就听他眉目英俊，仪表堂堂，今日一见，果当如此。

正想着，三人已是进了大堂，母亲招呼下人上茶，我忙站起身来行礼。

父亲很高兴，拉我到他身边，说道：“梁兄，这是小女妙弋，昨日听闻你们叔侄二人要来，非要吵着前来看看英雄长什么样子不可。妙弋，给项伯伯问好。”

“项伯伯好。”我微微俯身行礼。右手狠狠地在父亲背后拧了一下，我哪有吵着要前来！

父亲身体一颤，没说什么。这时，项梁便招呼身后的项羽，“羽儿，快见过虞小姐。”

可他没听到回应，我也疑惑，抬头看去，只见项羽目光直直的落在了我的身上。我一皱眉，心想他莫不是个登徒子。

项梁见此情景，低声呵斥到：“项羽！”

项羽这才反应过来，忙欠身道：“抱歉抱歉，小姐好生漂亮，让项羽都看呆了。”

我第一次听到这话，心里不知高兴是好，羞愤是好。再次看着项羽时，发现他的脸也红透了，不觉微微一笑。

项梁似乎还要呵斥，却被父亲制止了：“好了好了，不至于。要是羽儿真的觉得我家妙弋不错，我也和她娘商量一下，将妙弋许配给羽儿。”

我顿时急了，：“父亲！”项梁也是连忙拱手，“不可不可，羽儿这混小子，如何配得上妙弋这般的姑娘。”

父亲哈哈一笑，没有再说下去。而项羽也是没有再敢抬头看我。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对他有了一些好感。以前上街，总是被人看来看去，那眼光使我厌恶，而这项羽，他的眼神，很干净。

既然见到了人，我也想着回房了。再次行了礼，就向门外走去。从项羽身边经过时，不由得多瞥了两眼，没有注意脚下，一下子就向他那边倒去。

我低声惊呼，被一双厚实的手扶住了。那少年低声问到：“小姐无事吧？”

我赶紧摇头，想要站起来时，却发现脚踝剧烈的疼。项羽又说到，“叔叔，伯父，小姐脚扭伤了，我送她去郎中那里吧。”

父亲也是一脸慌忙，连连点头。项梁低声道：“还不快去！”

于是，在我的诧异之中，我就这样被一个初次谋面的人横抱了起来。

他的胳膊很有力，步子很大，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到了郎中铺子里了。

“郎中，郎中。”他把我轻轻的放置下来，大声呼着郎中。老郎中快步从后面走了出来，他忙迎上前去，“郎中，快帮这位小姐看一看，她的脚扭到了。”

老郎中蹲下身来，触了一下扭伤的地方，我只觉得钻心的疼。老郎中起身，对着项羽说道：“公子莫急，这位小姐伤势不重，待我开些草药，擦上两天，自然就会过去。”

项羽点头如捣蒜，“好好，那麻烦郎中了。”

开了药，他又是抱着我回到了家中。父亲和项梁依旧在大厅里等着，见我们回来，忙问严重不严重。

项羽说：“郎中说了，擦两天药就好。”说罢，又转身向我的母亲。“伯母，这是郎中开的药物，每日熬些，涂抹三次即可。”

母亲接过草药，便吩咐下人去熬制了。这时项羽又说，“要不我先送小姐回房吧。”

项梁说道：“你这孩子，女子闺房怎能让你随意乱进。”没成想父亲却说，“无妨无妨，交由下人来做我也不放心，就让羽儿去吧。妙弋，你不会介意吧？”

我心里虽说有点抵触，可是当下也无奈。只好点头。

项梁道：“愣着干嘛，还不快去！”

“嗯嗯，侄儿现在就去。”说罢缓缓的退了出去，快步向右边走了过去。

我不禁问到：“你知道我的房间在哪？”

他一下子站住了，也不看我，只楞楞的摇了摇头。

我“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往左边走！”

他按着我的指示，终于把我送到了屋内。小心的把我放在床上，头也不抬的就退了出去，走之前还留了一句：“冒犯了，小姐。”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人，还挺不错。

我坐在桌子旁，一针一针的做着一双布鞋。脚伤已经好了，只微微的有一点疼痛。

烛火摇曳，我放下针线，看着摇摆不定的烛火发愣。眼前却总是浮现出项羽的脸，说起来也是，这几天养伤，一直都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答谢，便想着做一对鞋子赠与他。

忽然，房门被推开了，母亲走了进来，见我一脸疑惑，便说道：“我见你屋里还亮着，就进来看看。怎么，在做鞋子啊，是要送给项羽么？”

我点了点头，“那日他送我看郎中，毕竟要报答的。”

母亲点了点头，“那你可要快些，明日他们就要走了。”

“啊？”我惊呼一声，“为何不再多留几日？”

母亲说：“秦兵似乎已经查到他们的踪迹了，他们也不想给我们添麻烦，再说了，他们还要继续招兵买马，准备起义呢。”

我一下子心里失落落的，母亲见我焦急成这个样子，问到：“你是不是喜欢上项羽了。”

我没说话，只低下了头，脸颊火辣。

母亲也不说话，我们两人之间只有烛火飘摆不定。

我攥了攥拳头，下定了决心，抬头看着母亲，说道：“娘，我想...跟着项羽走。”

母亲被我这话吓了一跳，“你说什么傻话，那项梁叔侄虽说英勇，但战场变化莫测，如今还有秦兵追击，他们自己都很危险，如何护住你的安全？”

我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炯炯的看着母亲，“娘，您说的我都知道，我也做好了思想准备，女儿不想嫁给一个碌碌无为之人，然后再无为的度过一生。再说了，生逢乱世，这天下，还有何处太平？”

母亲神色凝重，没有回我。我继续说道：“娘，我相信那项羽，是能成大事之人。”

又过了许久，母亲才缓缓起身，“你这孩子，从小便执拗刚烈。你要随那项羽去，就随他去吧，你父亲早已想把你许给那小子，也说那项羽是成大事之人。你们父女二人意见都一致，我再阻拦又有什么办法。”

我站起来，钻进了母亲的怀抱里，“娘，你要相信，女儿终有一天会带着一位霸王回来见你们。”

母亲长叹一口气，道：“我不奢求什么霸王王妃，我只要我的虞儿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好。”说罢，母亲慢慢将我推开，坐会凳子上，拿起针线，“来吧，让娘赶快帮你把鞋子做好。”

我隔着烛火看着母亲，看到她眼角的泪和灯油一起落到了桌子上。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天才微微亮，我摸索着打好行李，换上便装，将昨天晚上做好的鞋子揣到了怀里。把房间所有的一切都收拾好，我才默默地关上了门。

穿过熟悉的庭院，心里顿时又觉得不舍，看了十六年的景象，现在看来觉得那么漂亮。

远远的，就看到他们叔侄二人在大门处与父亲寒暄告别。母亲也在，眼睛红红的，像是昨天哭了一夜。

“梁兄，这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会。”父亲惋惜的说道。“能与你这样的豪杰相识，是我的福分。”

项梁连连拱手，“不敢当，不敢当，什么豪杰，不过是一介莽夫。羽儿，给伯父伯母叩首。”

“是！”话音未落，项羽便已经跪在了地上，“谢伯父收留之恩，他日定当涌泉相报。”

“你看，这是干什么呀！”父亲连忙扶起了项羽，“这些都是该做的，暴秦欺压百姓，你们揭竿而起，才最应该敬佩呀。”

项梁摆了摆手：“言重了。天快亮了，我们必须走了，要不然白天秦兵到了，一旦封城，我们就插翅难逃了。”

父亲躬身作揖，“一路顺风。”项梁项羽也躬身还礼。

“等等！”我叫喊到。小跑着跑了过去，项羽看到我，先是一惊，随即说道：“小姐，你脚伤刚好，不可随意走动。”

我没有理他，径直走到他面前，将做好的鞋子塞到他手上。还有我带了十六年的香包。

叔侄二人愣在原地，不明所以。

“虞儿，你当真想好了？”父亲似乎有些不舍。但是我心意已决。

“嗯，决定了。”

“小姐，你这......”项羽木讷的问道。看着他这个样子，我又想到了他东转西转找不着我屋子的窘迫样，不禁笑了起来。这时父亲说道：“项羽，以后我就把我的女儿交给你了，她从小饱读诗书，武力上虽帮不了什么忙，但是论智谋，她应该还可以为你排忧解难。”

“伯父，这...”项羽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怎么？瞧不上我家妙弋？”母亲故意反问。

项梁也是颇为震惊，向我父亲说道：“我们这以后，成王败寇，尚不知结局如何。只怕千金会跟着我们受苦呀。”

我接过话来：“无妨，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错与对，我一人担着。并且，我相信我自己，不会看错人。”

项梁见我父母都不说话，便对我说道：“你真的愿意跟着我们，跟着羽儿？”

我郑重的点头。看到项羽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便问他：“你究竟愿不愿意让我跟着你？还是说，你觉得带着个女子是累赘。”

“不不不，项羽绝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太过突然，一下子没能接受得了。”

听到这话，大家都笑了起来。父亲说道：“好了好了，带上我的女儿，快些走吧。切记，她要有半分闪失，我唯你是问。”

项羽连连点头，“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向着父亲母亲叩了下去，“岳父，岳母，项羽今日在此立誓，我项羽若有一口气在，便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小姐分毫！”

父亲欣慰的看着他，母亲也是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快些走吧，不然我可就舍不得我这掌上明珠了啊。”父亲打趣的说道。

项羽起身，眼神稳稳的落在了我身上，目光炽热，似要将我融掉一般。

他大步走过来，像送我去看郎中时那样横抱了起来，“你脚伤还未痊愈，还不能下地随意走动。前路漫漫，就让我先抱着你吧。”

“那你打算抱着到什么时候？”

“战死沙场，或者暮雪白头。”

......

路很崎岖，我坐在颠簸的马背上陷入了回忆。突然，一声吼叫将我从过去拉回了现实。

“大王，前方...前方是乌江！我们走不了了！”

我转头向他看去，第一次在他有神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灰暗。

但他没有停下，他是王，不能先垮掉。他深吸了一口气，咆哮道：“将士们，不要停下！前方便是乌江，过了乌江，就是江东了！”

可他这一番话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因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跑不了了。

前方是乌江，乌江对岸也确实是江东，只是，这涛涛江水，如何渡？

走着走着，我已经听到了乌江水翻滚的声音，再近些，已经可以看到长长的河滩。一百多名士兵一齐勒马，迎着狂风立在乌江水畔。目光投向烟雾笼罩的对岸，那里，是家乡。

而此时，身后追击的马蹄也停了下来，如乌江潮水一般的红甲士兵迅速散开，将河滩围了起来。

为首那人披风在身，在风中猎猎飞扬，朝着我们喊到：“项王，我刘邦敬你是英雄，来世，若不为对手，我定要与你把酒言欢，通宵畅饮。只是这当下，我为王，你为寇，输赢大局已定。就不要再做挣扎了，我刘邦在此发誓，你若降我，我便将江东之地封赠与你，你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一百多人，包括我在内，都咬牙切齿的看着刘邦。若目光可以作剑，那贼人不知已死了多少次。

“所有人，下马！”

他下了可能是最后的一道命令，声音依旧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看着他，这一刻，我忽然恍惚，从记忆深处走出来一个少年的身影，与眼前魁梧的男人重叠在了一起。我一下子百味杂陈，眼泪瞬间涌上眼眶，久久的在眼睛里打转。

我不能流泪，在这生死关头，我不能流泪。他是西楚霸王，我是他的虞姬，我不能让他为我担心。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他永远放心的把后方交给我。这一次我也要让他冲的无所畏惧。

我下了马，默默地站在他身边。手中紧握着剑。

“虞儿，是我项羽对不住你。”他目视着前方，对我说道。“今日，我们怕是走不了了。”

我往他身上靠了靠，“无妨，当初决定同你一起征战四方时，便早已想好了结局。与其等你称王，看着你再投入其他人的怀抱。不如就这样，与你死在一起。”

他转过头，浑身盔甲作响，“说的什么傻话，我怎会弃你。若没有你，我项羽不知是否会有今日。”他抬起手，轻轻的梳理我的鬓发。沾满尘土的脸庞上，眼神干净的如同月色。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他。临死前，能听到这一句话，已经足够了。

“项王，我说的事情你考虑好了没有？”刘邦远远的看着我们，有些不耐烦了。

他慢慢推开我，走上前去，冲着刘邦以及他潮水般的士兵吼道：“今日，我虽死，却还是，西楚霸王！”这一声惊破天地，盖过了江水咆哮，震住了狂风怒号。

刘邦低下头，缓缓的摸着他的马匹，“看样子，谈判破裂了啊。”他右手一抬，“汉军听令，取项羽首级者，赏！退后半步者，斩！”

叫杀声顿时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汉军涌了过来。我抽出手中的长剑，准备殊死一搏。

“所有人，保护王妃！”

“是！”士兵齐声道。迅速改变阵型，护在了我面前。

我愣愣的站在原地，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在这最后一刻，西楚霸王下的最后一道令，却是保护我，保护他的妃子，一个毫无作用的累赘。透过重重黑甲，我看着他魁梧的背影。这一刻，他不再是西楚霸王，他只是我的项羽，我的项羽......

红色和黑色在刀光剑影之间交织，武器清脆的碰撞声，利刃划破皮肤的声音，鲜血在空中飞扬，就连空气也变得粘稠。

也不知厮杀了多久，黑色变得越来越少，河滩上横尸无数。我把剑从一名汉兵身上拔出来。衣袂全部染成了红色。仅仅是简单的挥几下剑，我全身的气力几乎用尽。看着身边曾朝夕相处的士兵一个一个倒下，我再也无力战斗。眼泪早已干涸，只能看着那魁梧的身影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汉兵。

他慢慢向我这边后退，没有一个汉兵能够越过他来。

忽然，我注意到汉兵不再前进，而是缓缓后退。我心里一阵慌乱，抬头看着汉军阵营。只见刘邦张弓搭箭，寒芒直指他的心脏。

“项王小心！”我提起全身力气，挡在了他的左侧心房处。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瞬间穿透了我的身体。

“虞姬！”我软软的倒了下去，听到他如雷的大吼。汉兵全部站在十米开外，在等着汉王的命令。

“项王...虞姬无事，你快跑，顺江而下...许能侥幸...回到江东，那时...招兵买马，再卷土重来。”我颤抖着说道。口齿含混，血从喉咙上涌来，再从嘴角留下。

“不，我不跑，我就在这。你别怕，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此刻的霸王，像一个慌忙的孩子一样。我看着他从盔甲里面撕下一片干净的布料，仔仔细细的擦去我嘴角根本擦不完的血流。

我用力挤出了一个笑容，抬起手摸着他的脸颊，说道：“项王...可否最后答应虞儿一个请求？”

“说，你说，我什么都答应。”

“不知大王可否像初见时那般，再抱虞儿一次。”

他猛的愣住了，随后泪水在他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出了一条小路。他这才想起，这么多年，他一直忙于征战，高歌猛进，以至于都忘了这个一直为他善后的人。而他也从来没有向当初那样抱过我，哪怕一下。

“好，好。”他哽咽着说道。随后将我横抱了起来，动作很轻，我眼前有些朦胧，似乎又回到了吴中，我的脚上有伤，他抱着我慌慌的去找郎中......

“项王，若是有来世，我不愿你做帝王。”

“好，好，不做，来世我项羽再也不做帝王，落户寻常布衣家，粗茶淡饭，伴你一生。”

“当真？”

“当真！”

我欣慰的笑了，又猛咳了一下，突出一口鲜血。我用尽力气想要看他最后一眼，却什么也看不清。弥留之际，似乎听到他在唱歌，歌声在天地间久久回荡。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若有来世，我们再来过，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