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

        大年初五，一月的倒数第三天夜晚。

        昨晚睡眠奇差，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前些日子在微博上找到一些亚文化电子书的资源，随便挑了一本看了小半宿。

        《不想活下去的孩子》，讲儿童和青少年自杀问题。这类书看得很少，因此看不出它写得好赖来。主要讲七八岁的孩子割腕上吊跳楼的起因过程影响，一开始兴味盎然，到最后也开始打瞌睡。

        今天清晨叫迎财神的鞭炮轰醒，翻个身也睡不着。掏出平板来继续看，看着看着又情不自禁和周公梦会。

        哎。一来说明这书确实没写心坎里去，若是看《红高粱》写爱情把两个人冻成看不清颜色的冰，那一整宿也休想犯困。二来可见慧剑斩情丝，提刀断水不过如此。

        也不再见得是什么让人心烦意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事，可喜可贺。

        许多时候白天大脑空空，只有夜半三更眼睛干涩，废话反倒格外多。但都是些鸡零狗碎，事后再看往往自己也不知所云。

        《梵高手稿》里对语言有这样一句定义：随意写下的涌到笔尖的东西。我四处胡言乱语已久，一般把它称之为精神排遗。按照这个句式在现代社会中修改一下，文雅点的版本该是“随意打出的涌到手指头尖的东西”。

        我的备忘录一个月不清就堆得满满当当，像个鱼龙混杂的垃圾场，叫人多看一眼都嫌烦。

        整理文档远远不如整理房间更有成就感。

        这本书是去年看的，封皮是梵高笔下的麦田。油画式的花花绿绿，很有艺术风格。体量虽说又大又厚，但里面大多是图，简陋的线绘图，人物速写，写给弟弟和情人的手稿，和他许多伟大的作品。文字就只是一些信件的摘录，有些话至今能想起。

        “艺术是善妒的情人，需要我们投入所有的时间与精力。可一旦我们全身心投入了，她却转身而去，唯留追求者的苦涩。除此之外，我一无所获。”

        “只要你带着爱与智慧工作，对自然和艺术真诚的热爱就会赋予你一副对抗世俗看法的铠甲。自然是严苛的，或说是艰难的，但她永远不会背叛你，而是永远给人前进的力量。”

        “即使你天生就懂许多东西，也至少要付出三倍的努力，才能从本能的发挥到达理性的创造。”

        我常常为自己感到不耻。我甚至为自己没有常常想起这些话而为自己感到不耻。

        人命为有涯之生，肉体脆弱，卑微如蝼蚁。我情愿匍匐在它脚下，仰视自然，仰视美，仰视神。会有甘心全情交付的冲动，为它流泪和流血。

        因它温柔，宽和，包容，浩瀚。永远存在，永不离开。

        我会为我的背叛和放纵感到羞耻和悔恨。

        房间里温度太低，开水冲的奶茶，不到半个小时就放得冰凉。

        外面还有隐隐的鞭炮声。窗外的灯火星星点点，稀稀拉拉，看得最清楚的是倒映在窗子上的我自己。头发扎着，穿着高领毛衣，眼镜又松了，不时常推一推就要从鼻梁上滑下来，有点好笑。

        这件事很奇怪。十七八的时候伤春悲秋还毫无忌惮，不过两三年光景就颇觉有多少努力似乎为时已晚。弦一绷起来，日日慌张。自然知道人生马拉松一场，拼的是心气儿，风物长宜放眼量。

        但拼的是什么呢？和谁拼呢？我们最后会记得什么呢？

        高中最后一次运动会，跑八百米，成绩还不错。本有机会再进一名，但是行百里者半九十，在最后十几米，一个女生突然从我身后窜出去，吓我一跳。

        她跑完差点吐了，干呕好久，给人感觉最后把身家性命都赌上了。个性彰显得淋漓尽致，我印象深刻。

        另有朋友递过来的一瓶红牛，我一口气灌了半瓶。他沉默地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自己往回走，在千人计的看台上找到我熟悉的，一双也正看着我的眼睛。

        世界很安静，我不记得任何其他的声音。也忘了跑在跑道上，心跳如何急促，双腿如何慢慢失去知觉，只凭着一股劲往前，脑子里还习惯性背两句练习的时候常背的《送东阳马生序》。当然，也就只有第一段的前几句最熟。

        几年后物是人非，皆光景大变。心下愀然。

        所以拼的是什么呢？和谁拼呢？

        我们最后会记得什么呢？

        答案可以很明显，但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你的海马体也会欺骗你。记忆带着或者柔光的加成，或者锐化的滤镜，美好让人心碎，痛苦让人流连。

        不如没有答案。

        我经常被我自己的悲壮和深情恶心着。这大概就叫“毫无意义的自我感动”。但转念一想，哪有人不是活在自己的幻觉里？

        不要说经典作品。就连读几年前的摘录笔记，也觉得自己正在制造垃圾。但是我好像也不是一个人。看多了，也能多少分辨点高低来，有的无聊，那可比我更无聊。

        我不过是万千普罗大众中最平凡的那个，只不过废话多一些，那也不算什么错处，因此又释然。自初中老师在自习时间特意把我叫出教室告诉我不论做人还是学习都要把自己的姿态放低，我不敢忘。虽然不清楚当初怎么高了，但是夹着尾巴做人确实总是更安全。

        当然也确实有很多后悔的时候。比如该发的脾气没发，该扇出去的一巴掌没扇出去，该骂回去的话没骂出声，我本来能骂出花来的。

        也有许多该说的话没说，该做的没做。

        也都是心性使然。虽然现在想想真他妈的亏，但也觉是时候告别。

        桌子上堆满没看的书，没刷的题虎视眈眈，今天的单词没背，《不想活下去的孩子》还没看完。该洗漱了，晚饭的碗还没刷。吃喝做梦，仓促过活。再有几个月，二十岁便一去不复返。叹呐。

        每当结尾我都深刻认识到我表意不清的毛病简直病入膏肓，永远没法子使我自己满意。

        罢了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