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城有一条很久很旧的老街。说它久，是因为谁也说不清楚它什么时候建的，在他们懵懂无知的时候这条街就已经存在了；说它旧，是因为这条老街的一砖一石都爬上了青苔，也从来没有谁组织修缮过，破瓦残垣被风化冲刷成细碎的尘土一层一层盖在被踏过无数次的小路上。
在这条小路的尽头，一扇木屑剥落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位穿着深蓝牛仔裤，纯白T-shirt的少年探头探脑走了进来。
“怎么这么晚才来？”浑厚的声音突然响起，好像直接从胸腔发出一般，搅乱了周遭的空气。
“二叔！你吓死我了！”少年顺着自己脚下被夕阳拉长的影子看过去，一位穿着黑色布衫、白须鹤发的老人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站在庭院角落的一口枯井旁。老人定定地伫立着，仿佛长在井边的枯枝。
老人转身往破败阴冷的房间走去。拐杖有节奏地打在石板上，低沉的声音又在空旷的院里响起，“再晚上一刻，你找谁给咱们俩收尸。”这句话说的毫无起伏，却使劲炸在少年脑仁里，瞬间让他出了一身冷汗，赶紧跟在老人身后进了屋。
这屋少年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可是不管第几次来，这屋里的光线和气味还是让他不安。明明屋外还算敞亮，屋内目之所及却浓黑一片，好似常年泡在墨汁里似的，污浊又刺鼻。
少年闭了闭眼适应屋里的光线。踏进门槛就能看到正中央的八仙桌，桌上供着叫不出名的蒙着厚厚灰尘的神像，在这混沌的环境里显得十分诡异。左侧是一张旧式雕花木床，一条棉被像铁铅一样平整地盖在床上。少年还兀自发愣，老人已经拿了个豁了口的白瓷碗和一把剪刀放到了八仙桌上。
“把门关上。”老人吩咐。
少年赶忙转身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插上木吒。一转身见老人划着了一根火柴，颤巍巍地点亮了一根蜡烛。火光将老人的影子映在潮湿的墙上，显得巨大而可怖。他脸上纵横的皱纹这时候显得更深了。少年越来越紧张，背后的衣衫几乎湿透了。
“怎么一直愣着，上香！”
被突然一吼，少年差点吓出声来，全身好似脱力了一般。也不敢耽搁，放下背包走到八仙桌旁取了三支香点上。
老人双掌合起举在头顶，嗡嗡地又一次开始了仪式，“离神在上，弟子白浩清，白浩水自知罪孽深重，但迫不得已必须假借天年，离神慈悲，念我二人从无歹心，助我兄弟完成未了夙愿。”
说完，二人齐齐跪下对着神像磕了三个头。
“浩水，”老人费力地站起身，拿起剪刀和瓷碗。
被唤做浩水的少年闻声马上脱下白上衣，露出光洁结实的胸膛，细密的汗水在烛光里像碎钻一样闪着光。因为紧张，整个身体都微微颤抖着。
老人把剪刀放在蜡烛上烫了几下，对少年说，“忍着点儿。”便一剪刀剜进浩水的心脏。
浩水绷紧全身的肌肉，感觉剪刀的刀尖凌厉地刺进自己身体里，刮开胸骨间的组织探向心脏。他闭上双眼，钻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听到自己被撕裂的声音。疼、疼、疼，浩水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了，连呼吸都快顾不上了。
“小水！小水！”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浩清，这个世界只有浩清会叫他小水。浩清说他爸妈也是这样叫他的，但他却没有关于父母的一丁点记忆。他所有的记忆是从十年前的一场车祸开始的。那年他十二岁，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病床上醒来的时候，浩清告诉他他们的父母不幸在车祸中遇难了。病房外乌泱泱的一群记者把过道挤得水泄不通，咔嚓咔嚓的快门声让这让这个小医院难得地喧哗起来，连护士都要装模作样地挤进人群里说让一让啊，其实也不过是想看个热闹。浩水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悄悄地动了动身体，发现整个人都仿佛被拆掉重组一样疼痛无比，他才放了心，又昏睡了过去。后来他被告知因为脑部受到严重创伤而失忆了。这之后，便是哥哥浩清一直再照顾着他，尽管那时候浩清也只有十九岁。
“小水！醒醒！”是的，是浩清在喊他呢。可是浩清的声音为什么变得这么浑浊，他还不到三十岁，为什么已经像风烛残年的老翁一样了。他费力睁开眼睛，果然看到了满头白发的老人。
“你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浩水定了定神，浩清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不知道还能托多久。”
浩清把他扶到床上坐下，他立马感觉全身冰冷起来，仿佛置身冰室一样，一把撅起屁股想站起来，钻心的痛感却只能让他呲牙裂嘴而动弹不得。
浩清边往八仙桌旁走，边说：“不要乱动，药已经上好了，让伤口愈合一下。”
浩水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狰狞的血窟窿已经被粘稠的绿色米糊状的东西糊住。他又挺过一次了，他知道这个伤口很快就会消失。十年了，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来这里受一次刑。一开始只是一年一次，到后来变成十个月，半年，三个月，而距离上一次来这里，才过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浩清说的没错，他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
八仙桌上的瓷碗里装的是一碗血，那是刚从浩水身上剜出来的心头血。浩清用剪刀剪下自己额前的一缕头发，又剪碎了放进瓷碗里。然后拿了一张纸钱点着了，绕着香火赚了三圈一并放了进去。
这碗污浊的东西被递到浩水面前，他接过碗，憋了口气一下子咽下半碗，还温热的血水混着发丝滑下他的食道。他忍住反胃的恶心感，把碗递给浩清。
浩清接过瓷碗，毫不犹豫把剩下的一半喝了，又走到离神前跪下念了一通。站起来转过身对浩水说：“时间不早了，你晚上就在这儿住一晚，好好休息一下，晚上不要赶路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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