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本色，永垂不朽

父亲在亲戚朋友眼中，是个特立独行爱看古籍的“老顽固”。虽然早年生意场上的浮沉仿佛已经打磨掉我幼年时感受过的“侠气”，但我仍能隐约记起父亲曾带着我穿过的那条有很多路边摊，晚上是觥筹交错，白天就卖各类稀奇古怪的音像制品的街道，来到一家家尿臊与烟火气并重的录像厅。

看过些什么影片已经无法一一想起，只记得与父亲回家时，他的行走、注目、喋喋不休，或是一言不发。

昨天，父亲突然跟我说，走，去看《英雄本色》，说罢还翻出了衣柜中的大衣。这个如今连电视都不怎么看的人，怎么会突然想去看《英雄本色》？

这部影片是我童年时重要的记忆之一，也是我最喜欢的港片之一。虽然已经是31年前它在叙事节奏上那直来直去的粗糙感，不能草率地开成是那种新手式的捉襟见肘，那是一种糙汉子在市井摸爬滚打出来的硬汉气质，一种大大咧咧的心猿意马，反复观看，才能觅出其中的别样滋味。

而现在的电影太软了，剧情演员画面都软得像块布料，一部接一部似走马灯般浮华却浅俗不砍，甚至让人找不到这些电影想要传播的价值和意义。但是当《英雄本色》宣布定档11月17日全国上映时，我便知道这个三十一年前风头无两的《英雄本色》，一定再次能让观众的心卷起千堆雪。

是的，上学时的同学，尤其是男同学，说不清楚是习惯还是喜欢，在体育课的间隙，在放学的那条再熟悉不过的巷尾，在野游的篝火燃烧的刹那，他们会自顾自的叼起牙签，实在没有牙签，路边的一根野草也能替代，那时如若谁能将家里的墨镜偷偷拿到学校，必是会受到所有男生的拥簇的。稍长大一些，便三五成群的聚集在市井街头，其中一定有叼着牙签亦或是自称小X哥的，故事里这些落魄时相惜的英雄，成为了少年时候的我们，想象成人世界最血脉偾张的画面之一，只不过真的是俱往矣了。

父亲在去影院的路上说当年看《英雄本色》时，根本没有影院会放这样的片子，而是在电影院的侧门会有一间小房间，一排折叠椅面前放着一个大木盒子。大家称之为“看录像”。其中主打的就是香港枪战片，用父亲的话来说，叫“打片”。从父亲言语中按捺不住的情感中，我甚至能够想象当年父亲看完《英雄本色》从录像厅踉跄而出时，在冬日的街头上热血沸腾的样子。

而影片正式开始时，全场都发出了惊叹，在最新技术修复的4K版本下，原来看过的版本中的噪点已经被降到了最低，画面中原有的一些过暗或者过曝的细节也被修正。

堪称感人的画质中，阿杰眉眼间的每一个小动作，小马哥叼着火柴棍斜着的嘴角，阿杰在雨中和阿豪打斗时因为愤怒而撕扯的身体线条，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能看到过最清楚的《英雄本色》了。

曾经的印象中的兄弟情，被吴宇森再次用痛快淋漓的方式表达了出现来，由此变得丰富，丰富到不可言说。时隔三十一年，我也终于体会到无论是吴宇森和几位主演的心境，他们的难得，他们的可贵，以及他们的精耕细作与郁愤难抒，他们的疏朗放达与不得已而为之，甚至感觉能让我恍惚回到周润发张国荣狄龙这三位演员的面孔辉映着香港电影金光四射的美好年代，在那个讲述传奇的时代，仗剑恣意的侠客，与舞蹈在枪火之间的枭雄，本质上是一类人。他们在规则的缝隙中行走，小心地避开它们，因为这种「避开」而显得有别于俗世，却也让银幕下的我们，深刻地认识到这些规则的存在。

实际上《英雄本色》有的不止是这些，时隔三十一年后我们也许更能感受到吴宇森在影片中展现出的对港地霓虹色彩和精气神的洞察，最终创造出一种被他人反复借鉴的富有质感的影像气质，并在文本中暗藏了一种微妙却值得回味的武侠神髓。

更不用说那些对戏剧桥段设计的想象力及其独特美学的雏形，这些都让《英雄本色》独树一帜，也让自此之后关于英雄警匪的影片屡屡生龙活虎，意趣盎然，且不断流变，终成一道独好的风景线。试问港地哪个男演员没有演过罪犯，他们不求救赎地等候将至的大限，能够将自己胸口拍红而问心无愧，毫无道德负担地在特定秩序中昂然地呼吸吐纳。

这是太多人喜欢港片的原动力，也是港片予人信心十足的集结地。

影片到了小马哥和自己的大哥宋子豪在车库相遇时，这是我认为最感人的一幕，情和义，在这里一览无余。我偷偷用余光观察父亲，发现父亲已经是眉头紧锁，背部已经离开椅背，微微前倾。

而主题曲《当年情》响起，父亲居然用手背抹起了眼泪，不知是源自天各一方的兄弟，还是源自当年那些穿着大衣戴着墨镜意气风发的日子。

是的，我不禁在想父亲年轻时在录像厅一睹为快时的感受，是喜闻乐见已逾不惑之年却被老东家一脚踢开的狄龙大哥终于走出古装片场东山再起，还是惊叹抑郁难抒的发哥竟然有如此喷薄欲出的男性魅力？是笑谈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张国荣在大银幕上也可以是一个可爱动人大男孩，还是争前恐后地讨论片中颇具武侠风采的天马行空的枪战场面？

只是无论哪一种感受，经过三十一年岁月的洗礼，其中夹杂着的复杂情感，现如今也只有父亲自己感受得到罢。

朋友情，兄弟情永不过时，父亲年轻时所谓的朋友众多，家中时常有人拜访，也许那时候和现在对父亲而言，朋友之间的距离，无间的是感情，间隙的唯一是血缘，对朋友的期盼与幻想，“兄弟”二字止于口中，藏在心里头。

我想父亲的眼泪，来源于电影，映射着当年情，流向的更是人生中夹杂的不得已和不甘心，乃至最后冲淡所带来的豁达。《英雄本色》在三十一年后重回大荧幕，已经不仅仅是予人落泪，还有着沉沉相思后的余音绕梁。

电影还是原来的电影，人却不再是那时的人了。曾有人说过，生活没有电影精彩，也不比电影更不精彩，那么父亲这一生，应该也是这样。

衷心祝愿适应这个时代的人们都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