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归随想

1

从灯火通明的城市里离开，不过是两三百米的距离，热闹就已经听不见了，出现在眼前的只剩下一路安静的夜。偶尔可以碰上回程的轿车，除了亮在最前方白色和黄色的眼睛，身在其中的声音，可是一点儿也听不到。

它们似乎也忙碌了一个白天，所有的精力消耗殆尽，到了此时，就只有一身的夜色相伴了。断断续续的路灯还是在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大概是因为遇见的次数多了，也就不会额外在人的心中留下精彩的篇章。

没有亮光的夜路，过去藏着难以消除的敬畏，路灯有了，心中的勇气也就多了几分。深夜不眠外出时，总可以得到一时的心安。

想起多年以前在外读书，夜色刚爬上来的时候，躲在居住的房间里。头顶的灯还没有到亮起的时间，住在一起的人也没有回来，整个房间里面只有我一个人，在和这夜色对弈。

赢了的时候便站起身来，掀起窗帘看楼下偶尔经过的学生。败下阵来也无妨，惩罚也只是更加安静的片刻而已。

那夜我似乎赢了很多次，也失败了许多次，以至于在灯光亮起来时，才在一片热闹的楼下声音恍然，夜色已经深了，一身的孤独也不复存在了。也许我还会在面对一个人独处的寂寞，因为它是注定存在，躲不开的，所以就从心里厌恶晚归的人。

他们是我的解毒良药，而我却仍然只是等待着到来。

2

路过偏僻小镇，街道上的路灯还在，只不过少了自力更生的本领，只能与周围的黑夜融为一体。除非是自己身带明亮的光源，不然在这样的路上走过，一不小心就要让自己承受磕碰的疼痛。

一下两下三四下，呲牙咧嘴之时这才提醒自己要当心前方仍在埋伏中的阻碍。如果自小练就了金钟罩铁布衫，在面对这样一个沉默在黑暗中的阻挡时，大概会无所畏惧吧。

沉默在黑暗中的步伐，有时也会不觉加快几分，不是因为心里从未摆脱的恐惧，而是因为在街角处可以看到一点儿从窗户透出来的光。白色的也好，黄色的也好，看到了希望，总要让心里也生出来一时的动力。

夜色终于在自己身后融为一体，看着前方连成一条线的亮光，我从心里明白，这一路走来的跌宕起伏，到了现在，总算是让人看到了为数不多的为之心动的前程。

停车关灯，在锁门的刹那，我看到从我身后匆忙行过的陌生车辆。车灯是他们唯一的眼睛，指引着前往心中的目的地。倘若眼前没有没人的夜，我定会和他们说上几句话。此时我却只能躲进夜色里，变成沉默的一份子。

身后的房门已经关闭，从打开的窗户向外看去，今天已经老去，明天还没有来，那个昨日历经生死的自己，也已经成为历史。

3

深夜的宴会离场，眼前只剩下一条孤独的回程之路。

从远处奔赴而来的好友走进了自己的车厢，开始商议接下来的行程。两三个还没有计划好的故交拉成一串的队伍，从门口的热闹中穿过，一直走进了街道对岸的光明里。行驶而过的车辆将他们的身影一点点遮挡，只在眼里留下了一些笑容，似乎是现在的，又像是很久之前初次相见的。

原来实力颇为强大的路灯，在面对街道的分割时，也没有了拉长身影跨过来的能力，那些将断未断的联系，只剩下了一声叹息。他们终于还是走了，虽然停留到了最后，还是走向了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

偶尔可以在人群匆匆而过的街头看到一些熟悉的背影，就算是举手投足有着非常符合的印象，我也不再想要去惊扰他们。渡口会有晚归的渔人，却从来没有等错了人的妻儿。更何况，他们也只是有些相像而已。

我将漏风的窗户关上，放下刚安装好的窗帘，在夜灯编织的世界中，反思自己犯下的罪行。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去寻找一个人，却在相遇前的最后一刻放弃，只是因为得到一封邮件，下班迟，要等一个小时。我曾经在他们乘车离开的黎明，躲在被窝中呼呼大睡，在梦里抱怨他们昨夜星辰下惊扰了我一时的美梦。

而现在，当我也开始在这夜色中挣扎，起伏，变成了无可奈何的大军的一员，那些过去从来没有在意的事情，让我不得不藏在了贴心的位置。他们也许从来没有埋怨过，我却不能原谅自己，毕竟，我真的让人失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