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

文/白鹭

1

初九进罗家那年，十三岁。

一进门太太便说，你这名字不好，叫着绕口也不像下人，以后叫小九吧。

初九想说，她初九生的，名字爹妈给起的。可她也没忘，爹妈死后寄人篱下，被亲舅舅卖到罗家当下人的事实。早已身不由己了，连叫啥名字也是罗家的权利。

初九便成了罗家的下人小九。

刚来罗家，小九干的是拾柴，烧火，扫院子的粗笨活儿。

这天，小九到后山拾柴，一只野兔子打眼前窜过。正是贪玩的年纪，她一路追兔子，把鞋跑丢了一只，也没追上。

小九懊丧得很，光着脚回去找鞋。突然两个人拦住了去路，把她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她还以为遇到了山贼。再定睛一瞧，不过是两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半大孩子。他们一个人手里拿着她那只跑丢的布鞋，另一个人拎着她费了老鼻子劲都没撵上的野兔。

“呀，你们怎么逮到的？”小九顾不上讨要鞋子，先看到了那只小动物。

“拿这个逮的，要不是你追它，把它吓着，我们早抓到了，害得我们多费了好大力。”拎兔子的那个举起另一只手里的绳索，显摆给小九看。他是罗家最小的少爷玉麟。

别的姨太太都生养的早，全是闺女。大太太晚年得了这么个儿子，又是罗家的独子，自然娇惯纵容，玉麟也就生的格外顽劣。

小九好生羡慕，忍不住摸了摸兔子的头。

“先把鞋穿上吧，别着了凉。”拿鞋的这人小九熟悉，是罗宅管家的儿子长生。长生说着，弯腰把鞋穿到小九脚上。

进罗家后，长生就对小九很照顾。小九叫他长生哥，她成了他的妹。

小九再去后山拾柴火，经常能碰到长生和玉麟。

有时候他们掏了鸟蛋，分给小九几个。小九为难，她一个粗使丫头，进不了后厨房，鸟蛋不能生着吃。长生央了他妈，煮熟了，他又偷偷拿给小九。

再后来，在后山打着野味，长生便和玉麟把它们就地正法，现场拿火烤了，拿锅煮了。这样，小九也能跟着沾点光。

在这种额外的滋养之下，小九渐渐地从小豆芽变成饱满多汁的桃子。

2

转眼三年，小九十六岁。玉麟对太太说，屋里少了个丫头，要了小九过去。

玉麟开始在县里读书，很少回来，哪里需要那么多使唤的人。把小九放屋里，是不想她吃苦。

长生也到罗家的银号去当学徒，和小九碰面的机会少。

闲得无聊时，小九坐在门廊下想玉麟，也想长生。如今他们都已长成翩翩少年。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年不多情。

这样想着，到了冬天。算着玉麟该放假回家，小九打算把玉麟的冬衣和被褥拿出来在院子里晒晒。

一竹竿子东西，把小九严严实实挡在后面。玉麟悄悄走过去，想吓一吓她。小九瞄见地上的影子，哗啦把被褥拉开，反倒把玉麟唬了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上。

小九恶作剧得逞，笑得欢实。玉麟也跟着她笑，但心思全跑了。冬天的暖阳下，小九的脸像一朵明艳生动的花。

你瞅啥瞅？小九看玉麟使劲看她，脸红了。

玉麟自知失态，嘴上却说，小九长成大姑娘了。

小九噗嗤笑了，她的那点少女心，被玉麟的眼神一点点给滋润开了。

这个假期，玉麟出奇安分，哪里都不走动。天天窝在宅院里，读书写字。

小九给他研墨铺纸，他哪里乐意学习，只是比划着教小九写字，一笔一划像模像样。小九不笨，两天就会写自己的名字，又学会了写长生俩字。

可她写不了玉麟，嘟着嘴埋怨，老爷太太干嘛给你起这么难写的名字？

玉麟笑起来，赶明儿我把名字改成小十，你一准学会。

小九也笑。她离玉麟那么近，都能看到他眼里的水波纹，一圈圈荡开来。

他们都没看到，不远处的长生。有种异样的东西，在小九和玉麟之间流转。也有种奇怪的酸涩，在长生心里翻滚。

小九抬眼，看到了长生，唤了一声长生哥。长生应着，心里好受几分。

长生向玉麟请安，玉麟反问他，怎么这会儿回来了，年前不是银号最忙的时候？

老爷让送些大洋回家，我顺道过来看看小九妹妹，这些时日可还好？长生一边回着玉麟，一边看看小九。

玉麟打趣，你大可放心，她在我这里再坏，也不会饿肚皮，也没人敢给她气受，除非是不想在罗家混饭吃。

长生的心又不安了。玉麟少爷能给小九的，他给不了。

玉麟说，你回都回了，不如在家耍几天，我们上后山打野鸡去。

不等长生说话，小九激动得在一旁直搓手。看小九高兴，玉麟继续怂恿长生。他哪里还敢不应。

后山上积雪厚实，玉麟和长生走前面趟路，小九跟在后面。

突然发现了野鸡的行踪，长生不想给玉麟机会，很多地方他赢不了，这点不想输。

长生追着野鸡脚印置筛子，撒谷物当诱饵，还冲玉麟和小九摆手，不让他们过来，莫惊动了猎物。实则，他要在小九面前邀功。

长生欢天喜地拿着逮到的野鸡回来时，小九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束红梅。是玉麟到山头给她折的。

小九脸上掩不住的欢喜，让长生身体里想要炫耀的喜悦一泄而空。小九不是三年前的小九，不是一只野物能让她乐上好几天的小丫头了。

小九，想要的更多。

3

一晃小九十九岁了，凸凹有致的身段，连女人看了都会心动。

玉麟读了大学，成了激进派，常常不着家。老爷太太都管不住他。倒是小九的话，他还听一听。小九在他心里的位置，与他人不同。

那日，太太让小九到城里给玉麟送换洗衣裳。玉麟看见小九，脸上的笑堆成了山。

他不管不顾拉起小九的手就跑，走，我带你看看我们的学校。

小九哪里被这样攥着过，心脏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但那一刻她是欢喜的。她看到那些梳着大辫子的女学生们，眼里流露出的嫉妒。她才知道玉麟在学校有多招人喜欢。

玉麟说，你想不想和我一起读书？

小九当然想，她心里的另一个世界被打开了。可她一个出身卑微的下人，哪里敢有这非分之想，也就做做梦吧。

她赶紧摇摇头，我哪会读书啊，再说老爷和太太也不能让我来读书。

玉麟说，怕什么，有我在，我说你能就肯定能。

玉麟跟着小九回了趟家。不知道他去老爷屋里说了什么，老爷和太太竟然真的允许小九进城，是为了看管好玉麟，千万不能让他惹是生非。

长生听说小九和玉麟一起进了城，他手底下的算盘哗啦啦乱了，比这更乱的是他的心。

怕只怕日久生情，夜长梦多。

他抽空回了趟罗家大院，找他爹娘去和太太提亲。他要娶小九，这么些年了，爹娘懂他的心思。

按说两个下人成亲，是皆大欢喜的事。太太当时就允了。

有人进城给小九捎信，家里让她回去，有紧要的事。

小九问了来捎信的那人，到底啥紧急的事？那人神秘兮兮地说，大喜事，要把你许配给长生了。

小九错愕得傻愣半晌才回过神来，她喜欢读书，喜欢学校，这才过上几天像样的日子，就又被打回原形。

她也不管那人在背后叫她，转身往校园里走。玉麟奇怪，怎么又回来了？

小九的眼泪如珠子滚下来。要小九嫁给长生，玉麟哪里能愿意。他拉了小九的手，哭什么，有我在。

她想信，又不敢信。说到底，她只是个使唤丫头，即便少爷真心爱慕，他们的身份也不允许。敢动了这心机，老爷太太还不把她打死。

小九，认命吧。

可她不甘心，她想和命运抗一抗，她要攀上玉麟这棵大树飞起来。谁愿意一辈子做下人，谁愿意子孙后代还是下人。

罗家被闹得天翻地覆。

玉麟向老爷太太坦白，小九是他的女人，这辈子只能是他的。他还说，小九有喜了，谁敢动她一指头，就是要绝罗家的后。

老爷当场气晕了过去，命人把小九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下流胚子关起来。最后还是被玉麟那句话唬住了，罗家的香火啊。打不能打，饿又不能饿。可把人愁死了。

可再怎么犯愁，玉麟也不能娶个丫头过门。丢尽罗家脸面，还不被人笑话死，以后怎么去见列祖列宗。

太太心软，念着小九肚子里的孩子。最终和老爷商量，把小九许给玉麟做姨太太。既守住罗家的门脸，又保住了罗家的后。

没娶正室，先纳了妾。成何体统？奈何不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小九给放了出来，妾也好过丫鬟。

4

三年后，小九才为罗家生下一个儿子。虽然上次假喜让太太又气病了一场，可好歹现在圆了老爷太太的心愿，毕竟是三代单传啊。

玉麟不愿再娶，正室一直空着，小九这个妾和正房有何区别。不过为了罗家的名声，对外的说辞罢了。

不仅如此，玉麟对家里的生意也是毫无兴趣。每天只和他那些激进派的同志们在一起，商讨国家大事。老爷失望透顶，这么多家业后继无人。

倒是小九，念了几年书，眼光到底和旁人不一样，对罗家的生意上了心，无意中说出来的点子，很中老爷的意。

虽然老爷对小九满肚子的不满意，也是自己孙子的亲娘，比外人要强些。老爷让小九去银号跟着学。

长生已是银号管事儿的，老爷把小九交给长生。

因当年闹那场，长生很少再回罗家大院，后来娶了个远房亲戚的姑娘为妻。偶尔过节回老爷这边报账，与小九碰面，也是主仆尊卑有序，分外生分客气。

小九酸涩，他对她这么多年的好，她哪能不知。她依旧唤长生哥，长生却再不敢应。将一颗爱她的心，裹成硬茧。

小九跟着长生在银号里学门道，很快上了手。后来，家里的当铺，布匹庄子，都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老爷都夸她天生是块做生意的料。

又过了几年，抗日战争爆发。

罗家发生了两件大事。玉麟跟着抗战队伍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罗家派人出去四处打听，有人说他死在日本人的刺刀下，死的很惨。也有人说，他去了大后方，只是和这个家断了关系。

小九情愿相信，玉麟心太狠，不想再和罗家有瓜葛，不想再同她和孩子有旧情。她还可以等一等，盼一盼。

生意越来越艰难，老爷又不愿和日本人合作，为了守住银号，其他所有生意都关了。

年底时，罗家老爷走了。临终前，他拉着小九的手说，孩子，罗家的将来指望你了。他终于认下了这个儿媳妇。

这年，小九三十岁。

5

三十岁的小九守着活寡，成了罗家的当家人。

她把银号好好经营着，好在，长生一直死心塌地跟在她身边，是个得力的好帮手。

罗家大院地底下有个地洞，原本是为了躲日本鬼子挖的。被小九改成地下造币厂，专门制造我党自己设计的银元和苏币。这些钱，又被悄悄地运往大后方。

小九想，玉麟能做的事，她也能做。这些钱到了大后方，就能流到无数个玉麟手里。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夸她干的好。

想起玉麟，小九落了泪。

战乱期间，死个人比碾死只蚂蚁都容易。长生的媳妇带着孩子上街买东西，被日本人乱枪打死了。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长生好像苍老了十岁。才三十出头，生出满头白发。

小九心疼，她让长生跟着去后方送银元，顺便打听玉麟的下落。不能让他闲着，闲着会出大问题的。

长生跑了趟后方，回来像换了个人，精神和身体都好的很。只是，还没有玉麟的信儿。

小九淡淡说了声，知道了，可能他真的不想要我们了。可我得在这里守着，万一他回来了，还有个家。

长生欲言又止，终是什么都没说。

解放后，小九分了房产和薄田。她还成了模范，到处作报告。日子过得清淡充实，平静安稳。

来年，长生得了一场病，挺厉害。乡里的大夫说没救了，让准备后事。小九不信，要借车拉长生去城里看。长生不肯，他可能觉得自己时日不多，何必再费那事儿。

这晚，长生的精神好了些，说想和小九唠唠嗑。

俩人从小时候在后山打野物说起，长生对小九的那片心，一辈子都没变过。小九懂，全都懂。

长生说，只有一件事，他骗了小九。

玉麟，早就不在了。刚开始抗战时，罗家派人出去找，就已经知道他被日本人杀害了。罗老爷让全家上下都瞒着小九。罗家的生意还得靠她，怕她年轻，守不了寡，家业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一瞒就是这么多年。长生几次想和她说实话，刚开始是为老爷守秘密，后来就是为了小九。兵荒马乱的岁月，她得有个念想，有个盼头，才能活下去。

小九，是我对不起你，应该早点和你说的。长生说完，眼眶已经湿润。

小九早已泣不成声，她哭着摇头，长生哥，我都知道。

是的，小九老早就知道。她无意中听见老爷和太太偷偷说此事，也看见太太带人去给玉麟烧过纸钱。

她之所以没捅破，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安心。因为她是罗家的媳妇，必须替玉麟守着这个家。

6

熬过了冬天，长生的身体奇迹般好转起来。在小九的照顾下，人也结实了。

有天，小九正在屋里糊窗户，长生拎着一只野兔子兴高采烈地进来，你看，这是啥？

后山逮到的？小九问。然后她想起那年，她追野兔追丢了一只鞋，还是被长生拾回来的。

长生一边收拾兔子一边说，中午我们可以吃点好的了。

长生哥，我们在一起搭伴过日子吧。小九紧紧望着长生，长生手底下的活儿顿时停住了。

他等了半辈子，才等到这句话，竟然觉得像做梦。他哪里敢应，怕应了这一声，梦就醒了。

你，不愿意？小九又问。

愿意，我愿意啊。长生响亮地回答，小九笑了，笑成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去打结婚证那天，工作人员问他们的名字，小九说，我叫王初九。

罗家在时，她是罗小九。罗家不在了，她要做回自己，做回初九。

她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嫁给玉麟，她要改变命运。嫁给长生，她想有个安稳的余生。她要按照自己的想法，真真实实地过完这辈子。

一个女人，这样的一生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