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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竣工投入使用不久的这个地铁站,被设计成一只巨大的白色“和平鸽”,俨然是曼哈顿下城的一个新地标。十年前那场大灾难的痕迹,已被清除殆尽。站内光线充足明亮,人来人往,和灾前带着一点儿古典情调的繁华相比,是又一番崭新的,现代派的忙碌。
经过一家花店,一眼瞥见橱窗里摆着一盆水仙,粗陶宽口大盆盛满水,几粒鹅卵石压着刚冒芽头的球茎。玉翎禁不住停下了脚步,转进了店里。美国也有水仙,但和国内的漳州水仙大不相同,没有那种清新怡人的香气。她问过店家,确认这是从国内运来的水仙,便挑出肥大健壮的几个球茎买了下来,随人流进站。
乘捷运火车返回到新泽西,玉翎在车站停车场取了自己的车,往家里开去。
路上,手机响起来,那头是《新风华》杂志社总编兼社长肖瑀,软绵绵的声音:“翎子啊,有一篇采访想请你帮忙去拍照。”
“不去!才从城里出来,还没到家呢!”
“死相!我又不是叫你即刻就去!”肖瑀笑骂。她是华裔社区顶尖的名女人之一,做事干净利落,为人八面玲珑。
玉翎也笑了,并不打算真的难为她:“说吧,你又盯上了哪家美眉?”
“不是什么美眉,是位先生,名叫刘家鼎,”肖瑀说话一贯斯文,此刻求到玉翎头上,少不得再添上几分额外的温柔,每一句话的尾音都拖得老长。“‘亚美贸促会’刚评选出年度十大工商业界杰出人士,只有一个华人。消息还没公开发布,我们联系好了独家专访,所以要劳动你的大驾了。”
“亚美商贸促进总会”的工商业界杰出人士评选,旨在表彰那些立足于本族裔传统,积极促进美国经济发展和多元文化融合的优秀亚裔移民。不要说此次评选结果中只有一个华人,该奖项设立半个世纪以来,获奖的华人也屈指可数,怪不得肖瑀要用此人的照片当封面。
“刘家鼎,这名字以前没听说。新人闪亮登场?”玉翎问肖瑀。
“也不算什么新人,年纪老大的了。人家低调,过去不大在社区抛头露面。” 肖瑀停顿了一下,歉然补上一句:“你拍人物特写真有天份,翎子。我知道我们的稿费是太菲薄些。”
“怎么和我客气起来?”玉翎稳稳把握方向盘,笑起来。“你搭起这个平台,让我们也得到机会客串演出,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快别提天份这两个字了。”
中文报刊面向华人聚居的社区,全靠本地机构和个人广告赞助。肖瑀的《新风华》杂志是月刊,周期长,广告收入自然远不如周报,经费自是格外紧张。
“要是没有你们这帮朋友两肋插刀,我早放弃了。总有一天,我会有能力将稿费涨上去。”随着肖瑀的话音,电话那头传来“叮”的一声轻响,是打火机点火的声音。
“我知道。最困难的阶段已经熬过去了,不是吗?”玉翎玉翎深知她这些年来苦苦维持的艰难,脑海里浮现出肖瑀皱着眉头吞云吐雾的样子,心里掠过一丝不忍。“你和那商界精英约好了,记得把时间、地点和联系电话给我就好。”
想了想,玉翎又再劝了肖瑀几句,嘱咐她放松一点,不要自寻额外压力,这才挂断了电话。
回到家,玉翎把车停进车库,去大门口的信箱取信。照例厚厚一大叠,多数是各种广告,被她直接扔进回收垃圾桶,只拆开了一个大大的白色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白色卡片,正中印着鲜红底子烫金的国徽,是驻纽约总领馆文化处寄来的春节餐会请柬。
“驱驰光景急如轮,复见元丰岁始春”,又快过年了。国内的家里,外婆和母亲她们该忙着张罗灌香肠、剁辣椒酱、包粽子了……玉翎有些怔忡,突然很想打个电话给外婆,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五十分,地球那一边天还未亮呢。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念头来,便拿上两个刚买的水仙球茎,给邻居王涓涓送过去。
“栗苑小区”小区内,分三条街,百十座独立殖民式的小楼房,家家的前后院草地上还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柏油街面和街边的步道却是干净的。王涓涓家和玉翎家不在同一条街,户型也小很多。玉翎走到大门前,径自拧开门往里走,一边扬声叫:“涓涓!我过来了。”
王涓涓从厨房里迎出来,注意力首先被玉翎递过来的球茎吸引:“水仙!”她接过去双手捧着,一边问:“这花儿在此地可是金贵,你在哪儿找到的?”
“今天进城,偶然看到的,”玉翎道。“我自己也留了几颗,怕养不活,还是给你也带两颗回来比较保险。”
王涓涓全职呆在家里,平时交往的圈子有限。和沈玉翎做了五年多邻居,彼此算是很谈得来的朋友了。
厨房的小饭桌上,摆着肉馅、馄饨皮,包好的馄饨码放一边,整齐的两大盘。玉翎见了,开心地叫道:“这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嗯,不用我专门给你送过去了,”涓涓也笑,从橱柜里找出一个盒子,装好一盒馄饨递给玉翎。“你上回说要昙花,我也分出来了。等发出新芽再给你。”
“谢了!”玉翎接过馄饨,顺手拍拍涓涓的手背。“这么能干贤惠,章明真好福气。”
“章明才不会这么想,”王涓涓冷哼。“他认定每个女人都应当顶起半边天,否则便是不求上进,自甘堕落。”
男主外女主内,本是夫妻之间的传统分工。哪一方挣钱多少或是否挣钱,理论上也不是婚姻幸福或者夫妻平等的必要条件。可章明似乎很不满意他们二人目前这种分工模式,这就生出麻烦来了。玉翎劝道:“你有你的难处,和章明好好聊一聊,没什么解决不了的。”
涓涓不搭腔,转身拿出一个玻璃敞口盆,注满水,小心摆放水仙球茎,喃喃地说:“冬天,植物也要休眠。这时候把它们连根拔起,移植,最容易成活。因为等到春天再来,它们发现自己的根已经扎进脚下的泥土,无法动弹了,便只能勉力活下去。”
“不用这么悲观吧,”玉翎劝道。在她看来,涓涓实在没必要如此顾影自怜。“大学老师的福利待遇很不错的。再熬两年,等章明拿到终身教职,你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好日子?!”涓涓的嘴角向上勾起,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依然注视着那两颗球茎:“漳州水仙不用扎根。可没有足够阳光,没有合适温度,很难开花。当然,即便开出花来,最后也只是凋零。区别只在时间早晚而已。”
“你这话什么意思?”
“当时为了要争一口闲气,顾不了那么多,抓一个人来嫁,到头来嫁错了也是活该,对吧?”涓涓放下喷壶,转过脸,正视着玉翎。
“你不打算和章明过下去了?”玉翎追问,皱起了眉头。
“没有合法身份,没有经济收入,离开他我只有死路一条,是不是?所以我只能忍耐,只能和他过下去,是不是?”涓涓的嗓音天生柔媚,怨气这么深重的一句话,她说来竟然也有一股缠绵婉转的味道。
“你别这么敏感,动不动钻牛角尖,”玉翎继续劝说,见涓涓显然无动于衷,有些词穷。恰好邻居辛蒂推着婴儿车,从外面的小径上经过,她心一动,脱口说:“你还是应该趁早要个孩子!”
涓涓的视线也应声转向窗外。双座婴儿车中,两个小脑袋东张西望。那小男生三岁出头,小丫头才刚满一岁,一个模子打造出来的金色发卷,蔚蓝眼睛,粉嘟嘟玫瑰花瓣似的皮肤,活脱脱一对洋娃娃。
“辛蒂还是正牌会计师呢,为了孩子,说辞工回家就辞工回家!等你有了孩子,想在家里待多久就呆多久,章明也不会再催你出去上班,”玉翎真心觉得自己这个建议不错。“你为什么不肯要孩子?你到底怕什么?”
“怕什么?唉,我什么都怕。”涓涓的目光追随着窗外的婴儿推车,惘惘然。“你总说我过分敏感,怪我整天无事生非。可是翎子,世界上的很多事情不是我们眼睛看到的样子。”
“那究竟是什么样子?!你倒是说啊!”
“唉——”涓涓叹一口长气,欲言又止,扯出一个微笑,推搡着玉翎往外走:“改天再说吧!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回家给秦中恺做饭去!”
玉翎看看表,的确该张罗晚饭了,便捧着那一盒馄饨,离开了王涓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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