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杨兰骑着一辆破电动车去陵园。男人已经走了二十多年，每年这一天她都要来这里给他送些纸钱，陪他说会话。
男人的墓碑坐在半山腰一片青松绿柏之间，她到的时候四周已经被打扫干净 ，碑前放着一束黄白相间的菊花，包裹在黑色的包装纸里面。花开的这么鲜艳，看样子是刚送来的。她往四周看看，没有发现一个人影 ，上山的路上也没碰到熟人。不可能是杨杨，她来的时候儿子在屋里睡觉。婆婆病了还在医院里等她去接。能是谁呢？真是奇了怪了。管他谁呢？不想了。
她蹲下来从随身带来的布袋里拿出两个苹果，两个橙子分别放在两个白色的盘子里，都是男人喜欢吃的。
“涂层，我来看你了。你知道刚才谁来过吗？你这个闷葫芦，问你也白问。给你说咱们的大孙子已经四个月了，特别黏人。等他长大些抱来给你看看是不是和儿子小时候长得一样？咳，说再多你也听不见，我坐一会就得回去，家里还有事。”
她安静的坐了一会，脚底下麻麻丝丝的疼痛让她不得不站起来。她有低血糖，站起来有点晕。急忙伸手抓着旁边的树枝，闭上眼睛等了两分钟才睁开 ，说一句“我走了 ”开始慢慢往回走。
墓园里开始有人走动，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悲悲切切哭诉母亲的声音。世界上最疼最爱自己的那个人走了，谁听着不会流泪呢？
男人走的时候她也曾这样撕心裂肺的哭过，白天哭晚上哭，走到哪哭到哪。无论怎么哭，男人都不会知道，除了换取别人几滴同情的眼泪，一点用也没有。别人无法感同身受自己的痛苦，也只能做些精神上的安慰和同情，日子还得自己过。她不想被同情，一直努力的活着。
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又有了可爱的孙子，她现在真的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时间是忘记伤痛最好的良药，随着战线的拉长会变得越来越弱。有人因痛苦变得坚强，有人因麻木活得像行尸走肉。
别看她平时嘻嘻哈哈，实际上她是属于越挫越勇的人，只要不死就得好好活着。
杨兰到家的时候，儿子涂杨已经起床，光着膀子蹲在院子里刷牙。含着一嘴牙膏沫问她大清早的干啥去了。
涂杨说话的语气和神态跟他爸一模一样，杨兰怔了一下，恍惚间又回到二十年前的那天早上。也是这样的季节，涂层在院子里笑着跟她说去队里开会，中午不一定回来。嘱咐她要是中午忙不过来带着孩子去婆婆那吃饭 ，晚上去婆婆那接她。
谁知道晚上坐等不来右等不来，婆婆也着急，和她一起抱着孩子回家看看怎么回事。没想到打开门看见的却是……
多少年过去，杨兰每次想起那个场面心里还是有种钻心的疼痛。
“我问你大清早干啥去了？”涂杨以为她没听见，又了问一遍。
她说外面空气好，出去溜达一圈。
涂杨今年阳历的生日正好赶上农历七月十五，传说中的鬼节，
没有重要的事不宜出门。杨兰半月前就嘱咐他今年不过生日，这两天也不要出门，老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就好。
他想不通妈妈为啥不让自己出门？又猜想这事肯定和爸爸有关。他出生四个月爸爸就走了，妈妈一个人拉扯他长大也不容易。她这样做肯定有自己的理由，他心里这样想，嘴上还是不服气。
“中元节我为啥不能出门？是中元节出生的不吉利吗？”
“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呢。你也赶紧呸几声把你说过的话咽回去。”
杨兰气的呸几口唾沫 ，使劲跺几脚。
“说过的话还能收回来？妈您也太幼稚了。”涂杨喝一大口水后仰着脖子，嘴里“咕嘟咕嘟”几声再吐出来。媳妇小丁抱着孩子站一旁看他刷牙，孩子以为是爸爸搞怪逗他，高兴的手舞足蹈，嘴里还咿咿呀呀的说着什么。
“是啊妈，现在年轻人哪有那么多讲究？照你这么说大家中元节都不用出门做事吗？我还想让他上街给孩子买两袋奶粉呢！”
“别人出不出门我管不着，你俩只要不出门就行了。你看着他，我去接你奶奶出院，顺路把奶粉买了。”
丁的脾气好，不论婆婆怎么说都不生气，过后该干啥干啥，该喊妈喊妈。杨兰一直把她当亲闺女一样疼，婆媳之间说话也是直来直往。
涂杨的奶奶周婆婆前几天高血压住院，血压刚降下去非闹着今天出院。
怎么啥事都赶一块了？吃过早饭杨兰嘴里嘟囔着往外走。
到门口时回头又交代小丁一遍。“你看好他，我把门从外面锁上，一会就回来。”
“他又不是小孩，我怎么能看得住？”
“他敢不听你的，我回来治他。我赶紧去医院，你奶奶等急了又得唠叨我。”
杨兰前脚刚走，涂杨就跟小丁吐槽：“你不觉得妈妈今天有点反常吗？我又不是小孩左一遍又一遍的说来说去？不让过生日也就算了，为啥连门也不让出？到底是为啥？好郁闷啊！”
“你都不知道为啥，我更不知道了。你们家是不是有啥秘密？”
“我也好奇，我妈越不想让我出去我就越想出去看看门口是不是拴着一只吃人的大老虎？”
“那你也不能出去，小心好奇心害死猫。”
“我就出去一会，保证妈回家之前进屋，你不说我不说她怎么会知道？”
“天知道地知道宝宝也知道，我是一个不会撒谎的人，我的眼神会出卖你。”
“你不是也好奇吗？我就站在咱家门口看看。”
“不行。”
“哎呀，求求你了媳妇，我就在咱家门口看一眼就回来，行不行吗？”
男人撒起娇来比女人还有杀伤力，小丁被缠的没有办法，语气有了松懈。
“那你真的只是站一会？”
“骗你是小狗。”
“大门都锁上了，钥匙也被妈藏起来了，你怎么出去？”
“我要真的想出去谁也拦不住。媳妇你真好，谢谢你给我生个这么乖巧的儿子，我爱你。”
“打住，你这冷不丁的说这干啥，我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哈哈哈，那就亲一下。”
涂扬说完在媳妇白净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又从她怀里抱过儿子，看了又看，亲了又亲。孩子伸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抓他的脸。
他笑着把孩子交回小丁手里，转身走到东墙立着的一个架子往上爬。
墙头不高，他很快爬到上面。回头看着媳妇和他怀里的孩子，露出得意的笑脸。“怎么样媳妇？你老公厉害吧。”
“幼稚，你看到什么了还不赶紧下来。这是谁家的梯子什么时候放咱家的？”
“管它谁家的呢！媳妇，你好好在家带宝宝，俺老涂去也。”
他学着西游记里孙悟空的样子，回头冲娘俩扮个鬼脸， 转过身顺着墙外的一棵白杨树利索的下到地面，然后往大街上走去。
“你不是说门口站看看就回来吗？涂扬你这个骗子，你不能走，你给我回来。涂扬，涂扬……”
小丁以为他只是说说，没想到真的走了，“这个混蛋，回来非让他跪搓衣板不可。”
希望婆婆来之前涂杨能快点回来。
医院。
住院部十九楼，杨兰的婆婆周大英正在跟病友夸重孙子怎么怎么可爱，看见杨兰进来，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天没亮就跑回家，也不知道忙啥来到现在才来，我等的脚都麻了。”
这么多年杨兰已经习惯她的唠叨，也不为自己解释赶紧收拾好东西，让周大英等着，自己去护士站办理出院手续。
不知道为啥从墓园回来她心里一直慌慌不安，烦躁，心悸，担忧各种情绪参杂在一起，说不出来的感觉。像嗓子眼被堵了一团棉花似的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心里着急的要死，周大英却说脚麻没法走路，要她去找个轮椅推着，不然就不下楼。她怀疑婆婆是不是故意折腾自己？她没有办法，只好去前面的门诊楼借个轮椅。
周大英下了楼又说肚子饿，她心里很恼火，面上还是保持惯有的笑容。
“这还没到中午就饿，忍一会到家我就给你做。”
“不行，我饿我就得吃，你不给我吃等我见了儿子就跟他说你虐待我。”
“等你见到你儿子再说，现在赶紧回家，你孙子被我锁院里我不放心。”
“他那么大的人你能锁住，不对 ， 你为啥不让我孙子出去？今天是啥日子？”
“今天是七月十五，不是您前段时间交代不让他出门的吗？怎么还忘了？”
“啊？我在医院里不知道初一十五 ，你怎么不早说？快回家吧！”
周大英也不说饿了，从轮椅上站起来往医院门口走。边走边埋怨，“你不在家看着跑医院干啥来了？我是老糊涂瞎闹你也糊涂吗？”
“不是您自己闹着要出院吗？”
杨兰小声嘟囔一句，快步走到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那个是真的吗？杨杨躲过这两天就没事了？”她扶着婆婆坐定，帮她系好安全带，看看婆婆的脸犹豫了一下问出了心里多年的疑问。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现在不管真的假的，只要不让他出门就好了。”
“哦，”又是这句话，每次问都是这句话，杨兰不再说话，默默地看向窗外。
从医院到家只有二十分钟的车程，婆媳俩下了车，看着自家紧锁的大门，紧绷的心同时松了下来。
杨兰打开门看见小丁一个人抱着哭闹的孩子在院里来回走动。
“小丁怎么就你一个人？杨杨呢？屋里睡觉了吗？”
“他出去了。”
“出……出去了，不是让你看着他吗？”
“他又不是小孩，我哪能看住？”
涂杨走后孩子一直在哭，怎么哄都哄不好，她想去个厕所都没空。心里正在骂涂杨是个说话不算话的混蛋。听婆婆的话音好像是怪自己没看住，一向好脾气的她语气也不好听。
“你……唉，知道他去哪了吗？”杨兰知道不该怪儿媳妇的，她是心里急才那样说的。
“不知道，他说一定赶在你之前回来。”
“啰哩巴嗦的干啥，你们俩还不赶快出去找。”
周大英突然冲俩人大吼一声，孩子被她这一嗓子吓的哭的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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