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的这个时候，公司买下整层楼作办公室。
大老板的办公室占据了六分之一的面积，整套的实木家具看起来笨重而气派，一整面墙的鱼缸每周需要工人来清理和换水。三个副总各自占据一间较小的办公室，坐镇四个角落。其余的办公区是全开放式的，每日处在老板的监视之中。
偌大的办公区，只有十几个人而已。一个人占据一整张宽大的木质办公桌，感觉比我那张小小的床还要宽敞。地板上铺了厚厚的地毯，穿高跟鞋上班也没关系，走在上面一点声音也无。
不过我仅仅在办公室享受了一周的安宁而已。第一个周末就被派去北京出差。随后上海、广州、深圳直至日本，整整三个月没有休过一个周末。听起来如此高大上的工作，工资却低得可怜。业务不断摊铺开来，几个人的小团队忙得连轴转，我累得在游轮的地板上睡着。
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真的是非常辛苦。凌晨四点起来赶飞机，深夜在酒店整理合同，远程会议一个接一个，在拜访的公司等上一整天也没见到老板，餐桌上陪着说话，饥肠辘辘地只喝了一碗白粥。上边安排下来的事情只有需不需要，没有你会不会。不会的现学也要上。给客户解释问题到嗓子完全废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辛苦是辛苦，但回想起来，也觉得非常地充实。虽然每天都很忙，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完全没有生活。吃得有一顿没一顿，永远奔波在路上，每天睡四五个小时，但精神居然饱满，事情也办得妥妥当当，现学现卖的东西居然没有出差错，身体也很健康。
忙过那一阵之后，自然地升职加薪，也拿了奖金。人员不断扩充，空空荡荡的办公室变得熙熙攘攘，我的工作也渐渐清闲起来。清闲下来之后，反倒觉得无聊了。有一周，因为大老板连续出差一个月，我只去了公司两次，其余时间都宅在家。就这么着，反倒生病了。
比起辛劳，现代人更怕无聊。看看电梯上那些埋着头的人，走在路上埋着头的人，朋友聚餐时埋着头的人，男女约会时埋着头的人。甚至，洗澡一定要听个广播、放个有声书，上厕所如果没有带手机也会把沐浴露的说明读上好几遍。即使，只是等电梯的间隙，我们也会掏出手机来解锁、看一眼屏幕再关上。
我们每一天好像都十分忙碌。一成不变的24小时，被工作、生活、睡觉、进食和通勤所分割。我们明明很忙，但我们更怕无所事事。不仅仅是年轻人，父母那一辈也受到同样的影响。年中时回家办证件，只有一天的时间呆在家，半年未见的爸爸，与我相对无言，居然掏出手机来玩。
过年也越来越没意思了。我还记得小时候，一家人会起个大早，我和妈妈负责打扫，爸爸和妹妹负责早餐，然后一起去菜市场买菜，晒晒太阳，站在街边和相识的阿姨聊天。丰盛的午饭后，全家人窝在沙发上午休、看电视、聊天，下午还会一起去散步，晚上会去广场放烟火。可现在回家过年，电视已经没人看了，散步也没人愿意去了，简简单单吃过午饭，大家就各自玩手机。
我们害怕空白。害怕无聊。害怕安静。下班之后再也不想动脑，只想做些不用动脑的娱乐活动。我们用廉价的娱乐充斥不用工作的闲暇时光。所以，当连工作也不是必须之后，我们更加无聊，更加难以填补空白。我们接受不断的刺激，并且越来越快地感受到无聊。
好久好久，没有发呆了。就是那种，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完全放空自己的状态。因为每天被各种五彩缤纷的信息刺激着，被焦虑驱赶着，再也静不下心来。我们加快速度，奔赴着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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