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主任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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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光棍山羊草大清早立在老街鱼市的一头扬着嗓门高喊道：“卖鱼啰！－－”

应着这喊声蜂拥来一批人，尾随而至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壮年汉子，肥头大耳，西瓜一般圆的肚皮，他傲然地分开挤在山羊草周围的人，走到山羊草面前，笑盈盈地说：“山大伯，您老嗓门好悠扬啊，这一喊，准能叫得财神驾到。”口中说着，略鼓的眼珠却朝着脚下的一尾大青鱼直瞅着。

“哟，郎主任，发财不敢当，只求不遇上灾星就心满意足了！”山羊草面对一个买鱼者，只用眼角瞟了一下郎主任，心不在焉地说。

郎主任依然笑着，折下腰来，伸出细嫩的手抓住了大青鱼，提起来掂了掂，声音十分和蔼地说：“山大伯，我忘了带钱，－－这鱼实在惹人爱……钱，下午给！”说完也不管山羊草愿不愿意，拎上就走。

山羊草撇了一眼，说：“郎主任，不怕钱打牙呀？这鱼是我老命的辛苦货，贵得很！您主任大人不会失言，我卖完鱼就到贵府讨钱啰！”郎主任刚走两步的脚戛然而止，回过头，两眼盯着山羊草，但脸色却在瞬间变得既和悦又坦然，爽快地说：“要多少，我给多少，不会让您老吃亏！”说完径直走了。

山羊草一撂秤盘，瞪着郎主任的背影：“哼，这次别想吃便宜，我老光棍决不让你一个子儿！”

山羊草这老光棍今天竟如此胆大，置全乡闻名的大主任不顾？其实，他确实有揪心的隐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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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山羊草并非打娘肚子里生出来就是光棍一个，他年轻时也娶过老婆，而且是漂亮得如桃花一样亮眼的老婆，可惜当年难产时母子双双离去。他对老婆一往情深，决不再娶，因此，不晓得这段历史的年轻人，都认为他是一个老光棍。

山羊草无牵无挂为人正直不阿，又极要面子，是村里有声望的人，况且多能多艺，尤其擅长烹饪，远近闻名。他与本村的牛根虽然年龄相差近一代人，但却是割头换颈的好朋友。

牛根一家，老母、老婆、孩子，还加一个拖油瓶小外孙，日子过得艰难，手头常常拮据，山羊草能大财源广，又从不想攒钱防老，每每几十上百地给牛根花，牛根能还就还，不还也就算了，山羊草是从不计那个账的。

去年秋天，牛根看着女儿牛梅的娃就要上学读书了，不能再外出打工了，这事就愁上了。

恰巧乡村文明建设，村里新修的几条公路、村民的娱乐广场，要找一个能干吃苦的妇女做保洁，牛根得到这消息，思忖半晌，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便急急忙忙地来找神通广大的山羊草想办法，两人七说八说，最后的结论是，这事只有郎村长才能办好。

于是山羊草只得硬着头皮去找郎村长。真是老天作美，郎村长竟给了山羊草一个天大的面子，连哽都没打一个就一口答应了。

山羊草乐呵呵的，辞别时，郎村长把山羊草送出门外，亲切地说：“明天，村委会研究研究一下，至于何时上岗，我通知牛梅就是了，您老就放心吧。好走，好走！”

山羊草没回家就乐颠颠地向牛根报喜来了。牛根一听一把扯住山羊草的袖子，一个劲地说：“真的？是真的？这就好，这就好！”竟说不出一句感激郎村长和山羊草的话来。

当晚，这对老朋友嘀咕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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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二天，牛根没等鸡叫就一脚蹬醒婆娘，双双挎着篮子上街去了。

太阳刚冒尖儿，山羊草就提着他的厨师什物来到牛根家，弄得个牛梅莫名其妙。

太阳辛苦了一天，早早地回家了。天渐渐地黑下来，牛根家今天亮灯时间比大年三十都早，灯泡发出银白银白的光，比起往日那发红的灯光来确实显得有些异常。

天深深地黑下来，天穹深处，星星闪烁着，静静地看着人世间的一切。牛根的家里，八仙桌上端坐着郎村长，脸色已微微泛红，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精神饱满，豪气四溢。桌的左右是牛根和山羊草，小外孙在姥爷严厉的目光下，远远地站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面上他还叫不出名来的好吃的。

郎村长正咧着大嘴，喷着酒沫，边嚼边赞赏道：“山大伯名不虚传，什么货从手上一过，味道就美死了！”

山羊草一听，兴奋得把一块刚要进口的肥肉颤落在桌上：“郎……郎村长果真是席间行家，外行人哪知道味不味的，还不是人参萝卜一回事，过了喉咙管就什么都是一样的了。”

“是呀，是呀，郎村长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牛根忙附和地说。

“日后我郎某人若能走红运，官升一级，一定要请您掌大勺，办他几桌，庆贺庆贺！”显然郎村长得意极了。

酒至半酣，颇有见识的山羊草叫出牛梅来，对牛梅说：“梅丫头，快给郎村长敬一杯，感谢郎村长给你安排了个好工作。”

牛梅白皙的圆脸上立即泛起红晕，很不自然地拿起桌边的“稻花香”，凑到郎村长面前。郎村长瞟了一眼牛梅说：“牛大哥，这是您闺女？俊得很啰，这要往村上的大马路上一站，就是一道风景。这人选好，好！”

“正是，正是，就是我昨天跟村长讲过了的牛梅。不仅长得好看，还能干得很，做个保洁，那是没得话说的。”山羊草忙接过话茬说。剩下的回答就是牛根的两声“嗯”了。

“山大伯的面子，我郎村长说什么也得给。况且牛大哥家确实困难，牛梅外出打工顾得了挣钱就顾不了孩子，是吗？就是从中央到地方的扶贫政策，也理应优先照顾，是吗？我村长办事，从来就公道，现在就可以拍板，让牛梅明天一早就到村委会去报到！”郎村长在酒的力量下，摆出了官腔，嗨了起来。

随着郎村长的话声落桌，山羊草、牛根的情绪顿时高涨，兴奋得比郎村长的脸还要红润，站立一旁的牛梅又敬了郎村长一杯。

夜更深了，郎村长的海量终于不能再海了，他打着酒噎，忘记了道谢，提着牛根硬塞给他手上的一条大青鱼，系着鱼头的麻绳紧勒着他的手指，踉跄地走出了牛根的家门，鱼尾巴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应和着深秋夜晚飒飒的风声，协调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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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长夜慢慢地驶过，东方还没有一个地方泛出朝霞的红晕，晨星还在天空闪着寒光。牛根早已起床，正和老婆忙不迭地一边收拾下地的东西，一边叮嘱女儿去村部的事。句句质朴的话，都是说的心中的希望。

太阳刚从天际的云层后面露出来，欢乐的光辉顿时就洒满了村子，一切都显得那样的甜美好看。牛梅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正兴高采烈地到村部去报到，那银铃般动听的曲子洒了一路。

无意中与急冲冲而来的郎村长撞了个满怀，双方一定神后，反倒显出几分慌乱的神色。郎村长的脸上立即堆上笑容，关怀地问：“这不是梅丫头吗？撞着没有？这么高兴上哪呀？”那神情似乎全不知道牛梅此时的去向。

牛梅一听，立刻睁大了迷惑的眼睛：“您，您不是叫我到村部去报到吗？”

郎村长一拍脑门，沉下脸来，极度回忆地说：“有这事？哦，哦……哦，哎，都怪我多喝了两杯，说话走火。梅丫头，回去好好跟你爹说，村委会研究过了，这事暂时放一放。等乡上一有指标下来，我保证第一时间通知你！啊，你就放心回去吧，在家再呆一段时间，多看点书，提高一下水平，今后还有大用场的。好，就这样啊，我走了。”

牛梅像一颗钉子一样，怔在原地，半天不知道挪步，呆呆地望着郎村长远去的背影，泪花闪闪的，但终于没有掉下一滴泪珠来。

事后几天，消息灵通的山羊草终于打听到了眉目。原来，就在牛梅去报到的清早，乡里的张副书记打来电话，告诉郎村长，他姨妈的媳妇刚从深圳打工回来，听说了村里要安排一名环卫工，想就在家门口就业，不用再南漂了。郎村长一听，忙说：“哎呀，这太好了，感谢领导对我们村的支持。我们村正缺一名像您亲戚这样能干的女同志，好，好，我这就去通知，保证第一时间通知到。能有您这样的亲戚把关村里公路的卫生，我们村的精神文明一定能更上一个台阶。”

山羊草如梦方醒，拉长了他那钢针般的灰白短发和浓密胡须衬托着的英俊、威武、五官端正的脸，一双炯炯有光的眼睛充满了愤怒的火焰，被人捉弄了的心好不作痛。

他想找郎村长去算账，可怎么算呢？就这么一条光棍？他很长时间沉闷不语，他也许懂得：自己对朋友的同情终究敌不过人家对权力的追求啊！

秋去又秋来，牛梅始终没有郎村长许下的“第一个”，郎村长却随着时间的流逝，高升到乡政府当主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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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太阳在天空当头照着，天空是清水一般的澄清，远处的山岭像烟云似地贴在蓝色的天边。山羊草卖完最后一秤鱼，担起鱼筐，径直朝乡政府走去，他是去实现郎主任的诺言的。

--The end--

作者：碧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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