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车二

倒车二

周末的门诊，来的有点早。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摆正了前后轮，准备下车。

两束白光射了过来，一晃眼。后面跟着出现了一辆白色的小车，斜刺刺地横在了我的右前方，卡住了一个半车位。

地下车库当初设计的确实是有些憋屈，为了尽量的多装几辆车，前后左右的距离留得不是那么宽敞。虽说是看上去有些拥挤，但只要驾驶人有心地开或是倒上几把，费不了多少工夫，还是能稳稳妥妥地停好车的。

人，总是要有些缺点才算完美。所以啊，似我这般鸟人，就是见不得乱停乱放的主。这不，看着这样的，挨不住又要去“管闲事了”。

我推开车门，琢么着下车“吼“几声的档口，那辆白色小车的司机已经先我打开车门下了车。然后弯下腰把头重新塞进车里，应该是对着后排座椅上的人：爹，你和俺娘先下来，我再正当正当车。

听那说话的口气，像是儿子，不像是女婿。因为叫的亲，没有任何的客套成分，我能分辨的出来。要是女婿是不是该要转到车的另一边，去主动打开车门，把两个老人接出来，陪着笑？到这，我不知道怎么的就笑了，有点稀奇古怪。

先下车的是父亲，然后搀扶着出来的是母亲。我推测，应该是母亲身体不好，两个人陪着来的。

两个老人下了车也没有离开，只是后退了几步，站在柱子那里不动了，然后回过头来，用种不一样的目光齐刷刷地瞅着那车和倒车的儿子。

看来儿子是个生手，把车来回倒了三趟，中途还下车看了看车距，才总算是勉强地把车停在了标线的车位上。

儿子下车瞅了瞅轮胎的位置，似乎不太满意，摇摇头，感觉又要上车。最后似乎是叹了一口气，哭笑了脸，关上车门。提溜着一个塞满杂物手提袋，走向先期下车的两个老人。两个男人人在两旁，娘夹在两个人的中间，儿子搀扶着，从我的车前，蹒跚地走了过去。

我突然间觉得“小”了很多，那种对“乡下人”不守规矩的固化的观念，在这一刹那间，碎的满地都是。如同被剥光了衣服，把最丑陋最龌龊最污秽最肮脏的灵魂晒在太阳底下。

我“矮矮“地跟在三个人的后面，步子如铅坠着，挪动的有些艰难。

到了车库南端，接近通往门诊的步行梯入口，我紧上了几步：前面左拐，有电梯的。

三个人回过头来，六只眼睛里塞满了感激，年轻人冲我笑了笑：谢谢了。

我也笑了，一脸的灿烂。

抬着把手，狠命地拧开诊室操蛋的门锁，转了三四圈（这破锁从按上那一天就不好使）。然后把空调摁到官方允许的温度，换上白大衣，打开微机，准备叫号。

这时，门开了，走进来的是地下车库遇到的一家人。我怔在了那里。

大叔，不认得俺了吭？俺是嫩村西涯子上春分她二姨呐！

噢！噢！我慌不迭地应着，努力地回想着。

春分是我的小学同学，比我小两辈，她家就住在我外婆村南北大道的西侧，距我外婆家四五十米的样子。都说是“千年的大道走成河“，这句话一点都不假。要不是这样，外婆村路西边的人家为什么唤作西涯子上呢？

上月的一个凌晨，春分给我打电话说她二姨夫病了，上了医院，问我能不能去看看，帮着找个好医生。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急诊科的医生已经都检查过了，是急性阑尾炎。

那就做手术吧？我征求春分她二姨夫的意见。二姨夫说，行，听你的。我问了一起来的，家里家外都同意。于是，我就找人安排了腹腔镜手术。

事情过去了二十多天，我也是忙里忙外的，也就再也没有去过问这件事（我有个毛病，托付给其他医生的病人，我是从来不需要过问的，因为是哥们，特放心。当然他们找我的，也不需要嘱咐，我知道该怎么办）。

噢！噢！我想起来了！真是不好意思，做了手术，我也没有再去看看。话说到这里，觉得自己特虚伪，出冷汗，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你说哪里去了，大叔！那你是见怪了！瞧这这两块货！出院的时候也没有和您打个招呼，我都嘱咐过了。爷俩说咱们是实诚人，不用了。你看看，这真是实诚大了不是？

我笑了笑。都是一家人，不用客套是不是？那也不能不懂规矩！她二姨撇了她二姨夫一眼。

这不，他爹病得突然，也没来得及捎点东西给你。这就见外了不是？谁跟谁啊！我慌忙纠正她二姨的说法。

前天，我不小心把腿崴了，走不了路，今天寻思着找你来看看。顺便给你捎了点自己种的东西。

她从儿子手中接过手提袋。不多，就点小米，爬逗，绿豆，棒子茬。车上还捎了一袋子鲜棒子，也自家场院种的，没打药，没使化肥，甜着来！

我说，好，这些我要！必须要！家里缺这个！我回身从橱子里拿出一盒铁观音，递到她儿子手上。有来无往非礼也！这个是送你们的。

她二姨刚要推辞，我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来回让。那咱赶紧去看病吧，我这里还有病人等着。我瞅了一眼叫号器，上面已经显示六个病人在等待就诊了。

我把一家人送到隔壁的关节外科，赶紧用鼠标点开了候诊的第一个病人，大厅里传来了呼叫的声音。

此时此刻，我感觉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