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中，寒风凛冽。
王导率领一家老小跪在宫门前，蓬头跣足，正冻得瑟瑟发抖。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占据长江上游的亲兄弟王敦兵发荆州，直向的都城建康（今南京）而来。
当年，同是琅琊老乡的司马家和王家，结伴南下，在五胡乱华的多事之秋避难江南，草创了一摊子事业，延续了晋朝的国祚。
皇帝司马睿登基的时候，拉着王导、王敦两兄弟的手动容地说：“今后这天下，司马家和王家一起坐。”
于是，司马睿做了皇帝，王导当了宰相，王敦则掌了兵权。
再往后，就是君臣嫌隙、朝廷倾轧，终于导致王敦不顾及京城乌衣巷内的王家亲族，在荆州率兵东向“清君侧”。
听到风声的王导，赶忙带领居住在京城的阖家老小跑到皇宫门外，跪地求饶，任凭皇帝发落。
这时，上朝的群臣远远望见宰相家人，都侧目避让，全都绕道上朝，生怕沾上一点连累。
在这群人中，王导看到了一副魁梧的身材，此人风风火火、扯着大嗓门呼啸而过，一边快步走，一边嚷嚷：“杀反贼，杀反贼，杀了反贼做大官！”
王导认出此人是左仆射周顗[yǐ]，字伯仁。也算是南渡老臣。
当年刚刚南渡的时候，大家在新亭集会，面朝北方，思念故国，周顗等人叹息“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不由得潸然泪下，最后还是王导振臂高呼“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才止住了众人像楚囚一样的对泣。
于是，王导连忙对着周顗叫道：“伯仁，救我！”
意思是你可得在皇帝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啊，我兄弟造反，我可是清白的啊！
可是周顗看也不看他一样，径直进皇宫去了。
好在皇帝念在王导兢兢业业勤勉国事的份上，并没有追究他的血统之罪，王导一门众才逃脱了性命。
没多久，王敦打进了都城，一举掌控了朝野。
王敦只杀了几位皇帝亲近的大臣，依旧让司马家的人当皇帝，王导依然当宰相。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这天，王敦把王导找去，说要杀几个重臣立立威，至于杀谁？要问问王导的意见。
盘来盘去，就盘到周顗头上了。
此时，王导突然想起那天清晨皇宫门前的情景，想起周顗匆匆而过目不斜视的情景，不由得默默地不置一词，既没有同意杀，也没有不同意杀。
于是，王敦手起刀落，周顗的人头搬了家。
没多久，王导就在宫廷记录里看到周顗上给皇帝的奏章，在奏章里，周顗着实替王导开脱了一番。也许正是这一封奏章，才打消了司马皇帝惩处王导满门的念头，王氏家族才得以幸免。
周顗之所以没有在宫门外搭理王导，其实是在保护王导，因为他不希望他的劝谏和上书被人怀疑是受了王导的委托，而真正是出于对王朝社稷利益的考量。
为此，王导念及自己在王敦询问自己是否要杀周顗立威时候的表现，不由得追悔莫及，虽然周顗（周伯仁）并不是王导所杀，但却是因为王导的一丝私利怨念而被砍头。
于是，追悔莫及的王导说出了这句流传千古的绝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有时候，下杀手的或许真的不是王导，但是默许、纵容、放任的罪过，和杀人却是等量齐观，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此，王敦后来第二次起兵进攻朝廷的时候，王导毅然决然地选择站在了朝廷大多数这一边，也许在那一刻，他想起了那个血色的清晨，风风火火的周顗从他身边跑过的情景。在那一刻，王导选择完成周顗的未竟事业——杀反贼——作为自己的救赎吧。
文 | 云间大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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