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送与等
01
坐在去县城的班车上，隔窗观景，情思惘然，不知是否为了一个离字，百般惆怅，总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窗外的风景变化无穷，而我心依旧，依旧惆怅，依旧惘然。有如站在初晨的江边，余雾弥绕，望不见江岸，看不清自己。
02
小时候，父亲经常在外地打工，一去便是数个月。儿时的事虽多已忘记，但记忆尤深的，是在他临行时，不顾一切地对他的阻拦——为的是不让他离开。记得那时他从家中的柜子里取出一件件外出打工要带的衣服，整齐叠好放在土炕上，然后我呢，用小手一件件抓起，扔到地上，扔到柜子上，扔到他身上…………凌乱的衣物满处都是。我哭着喊着不让他走。他也不生气，捡起四处的衣服重新放好，拍拍我的头，对我说他会快就会回来。
有的时候，他收拾好了行囊，披上大衣，肩上负着装有被子的大麻袋，正欲跨出家门，我便用手死死地抓住他的大衣，用尽全力向回拽，不让他离家分毫。这种方法无济于事，我便把门关上，全身紧紧地贴着门，不让他出去。
其实很多情况下，我是见不到父亲临行时的身影的，更不用谈阻挡他了————他通常起个大早就离开了，而等到我睡醒，一切已不可挽救，就不得不面对现实了。
有次中午放学回家，进了屋门，习惯性的问了一句：我父亲呢？正在做饭的母亲回答：早上就走了，你忘记了？我大悟，心中顿然有种空空的感觉。
每次父亲外出打工我总要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走的时候问，每次打电话的时候问。盼望着，只是希望可以听到父亲会早些回来的消息。
小时候，父亲外出打工，总是我送父亲离开，我等父亲回来。
03
我升入初中时，迫于学费紧张的压力，母亲在镇子里的一家制药厂找了份工作，每天早出晚归。那时姐姐正在县城上高中，且已临近高考。详细的我已忘记，只是知道那时候姐姐每个月回家一次，待的时间并不长。
后来，姐姐毕了业去了大学，每年也只有寒暑假才回来。每次姐姐去上学，我总要计算天数。一个月30天，3个多月一百多天，我在日历上用铅笔计算，在墙上四处乱画。不过就是一百多天嘛，很快就会过去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是每次送完姐姐回来，望着土炕上消失的那一摞被子，心就像被回忆的尖刺扎了一下，虽只是一瞬间，痛苦的滋味却久存难平。
后来，父亲的手出现了毛病，他的手不能再触碰石灰等建筑材料，否则就会过敏，长出一些奇痒的疙瘩。因而不得不在家休息。但他却耐不住，总要在近处找些零工，笑着说他的手没事，干着别的活还是可以的。
父亲生病回家，母亲却放弃制药厂的工作，转而到市里的一家饭店去工作，刷盘子、洗碗，常常忙到半夜。她偶尔打电话诉苦，说手被泡得浮肿，皮肤泛白。但却从未放弃工作。
有时父亲打零工不回家，周末家里便只剩下我一人，空荡荡的房间，孤独的一个人。晓风催残月，万物尽消声。
初中时，我送父母离开，等父母回来；同时送姐姐离开，等姐姐回来。
04
初中毕业，我顺利的考入了县一中。开始了我的高中生涯。母亲又一次换了工作，去北京帮亲戚照看孩子，一去就是几个月。姐姐大学毕业，在外地做了教师，每年只有寒暑假回家，却也只能停留一个月。
而父亲却又病了。他的胃出现了问题，每次吃东西都会感到恶心，难以消化，有时一天吃不上一顿饭，还经常干呕。
他尝试去找过一些活做，却总是因病回家。这次，他很难再出去打工，在家一待便是半年。病痛不断折磨着他。
每个月我会回家一次，待上两三天，便匆匆离开，父亲每次都会去送我，用电动车把我带到街上，招呼班车，目送我坐上车，然后离开。
高中，不同于以往，是父亲送我离开，父亲等我回来。
人生：送与等
05
常常会想父亲在家是孤独的。
今年过年，全家欢聚，喜气洋洋，也只有过年时我们一家人才会完整。
父亲开心了许多，也会时常和我们开玩笑，谈过去的事。
元宵节过后，我便要开学了，姐姐和母亲也要相继回到工作岗位。
在开学前几天，我想到，我们都走后，父亲又要孤身一人。起床时身旁空无一人，自己默默地做饭，然后默默地吃完，思考如何消磨一天的时光，晚上睡觉也是孤零零的…………我不忍想象。
新学期第一个回家周，万般欣喜，心想终于可以回家见到父亲了。但在回家周前一天，我收到了父亲的短信，他说明天去北京打工，让我不要生气，又说了一些鼓励性的话。
放下手机，算算父亲的年龄，竟已达五十，不禁默然。
第二天，坐在回家的班车上，隔窗观景，情思惘然，不知是否为了一个离字，百般惆怅，总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窗外的风景变化无穷，而我心依旧，依旧惆怅，依旧惘然。有如春雨前的闷雷，毫无预兆，划破了天空，惊扰了自己。
回到家里，开锁，推开家门，一眼便望见放在土炕上的一摞被子，就像茫茫沙漠里的一株仙人掌，如此显眼，其余荡然无存。
06
我在想成长。
小时候，年幼无知，无忧无虑。随父母去外地探亲，在异乡玩得开开心心，有时在湖边奔跑，有时在柳树中嬉闹。那时候很穷，母亲很少给零花钱，偶尔得到些钱便要急着去销点，一毛钱一袋的零食，虽少却很快乐。
稍大些，懂得多了，也便有了烦恼。幼稚的心灵与无情的世俗剧烈碰撞，然而无力抵抗，面目全非。幼时的快乐逐渐流逝，换来的是无尽的思念与忧伤。母亲渐渐唠叨，父亲愈来愈沉默寡言。青春期的自己不懂事，与父母顶嘴，彼此关系日益疏远。自己时常感觉不到家的气息。
再大一些，便是高中生了。独立的住校生活也让自己有所感悟。只是，在自己刚开始懂事的年纪，父母已年过半百。高中的假期也是寥寥无几，一个月回家的天数屈指可数。最可怕的不是父母衰老，是面对他们的衰老而自己觉悟力太差。
成长是被迫的。一个人只有快退到悬崖边上时，才会想起连滚带爬的向前走几步。
07
我在想人生。
这真是个古老的话题。我在想人们的心思，许多人年过半生，忘尽世间百态，觉晓悲欢离合。他们经历了太多的送，经历了无数割舍的沉痛；他们经历了太多的等，经历了万千孤独的折磨。他们送走了春秋冬夏，等来了沧海桑田。而我们，终有一天也会走上这条路。
人真是越长大越孤独。
曾经看过一句话：多陪陪父母吧，年轻的你们拥有整个世界，而他们呢，他们什么都没有，他们只有你。
人生似网，纵横交织，光阴似箭，破网归尘。送走了的人还会回来，而等回来的人终究又要送走。而送与等，便是人生。毫无繁华可言，却有一丝清淡朴素的韵味。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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