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的妹妹2000年出生，比我小十三岁。这么大的年轻差距，在我老家那个闭塞的小山村还是比较少见的。
常听父母讲起，在我一岁多的时候，还有一个弟弟。那时计划生育严苛，母亲怀孕七八个月的时候，被强制拉走引产。这件事成了父母几十年的心病，每每说起，长吁短叹。进入二十一世纪，农村的计划生育有所放松，也许是为了弥补缺憾，在交了六千块钱的罚款之后，父母就又要了我妹妹。那个时候凑齐六千块钱，对于我那个赤贫的家庭来说，几乎到了砸锅卖铁的地步。
有了妹妹，我却并不关心她。那时我刚到镇上的中学读初中，十几岁的农村少年，刚刚离开严厉又愚昧的父母，离开黄泥地、猪圈和水牛槽，心里眼里都是外面光彩新奇的世界。后来读高中、读大学也是如此，离家越来越远，心也越来越野。对父母都不愿意理睬，何况这个不懂事的妹妹。我只是知道，我有个很小的妹妹，她在农村和父母生活，黑黑瘦瘦的，她常和邻居一个小女孩玩，她骑自行车摔断了胳膊，她抱着家里的小黄狗照过一张相，等等，诸如此类。
大学的时候放假比较长，我也基本上不和她说话。年龄差距太大，不知道该说什么。当然她也不跟我说话，应该是怕我。毕竟我比她大那么多，又沉默阴郁，不苟言笑。只有父母安排她来喊我吃饭的时候，她到我屋里来，小心谨慎地，喊一句，大哥，吃饭了。我说，好。有一天我午睡之后，走出房门，看见她正站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大饭勺，努力舀电饭煲里的米饭吃。饭勺很大，她又很小，情景很滑稽好笑。我就拿手机拍了下来。后来到了学校，照片被一个同班的女生看见，她十分惊讶道，你怎么有个这么小的妹妹呀，太可爱了吧，你好幸福啊，等等。看着她一直感叹，我一脸疑惑。有吗？
后来我大学毕业，考上了离老家很远一个县的乡镇公务员。我本来是不想去的，可是看到父母喜出望外，我也就没有勇气让他们失望了。工作地偏远，回趟老家更是困难，每年基本上也就剩过年回一趟了。农村的过年期间，外地打工的人都回来了，是结婚办喜事的高峰期。妹妹也是跟着父亲不停地参加村里人的婚礼。有一次，在婚礼的酒席上，妹妹忽然问父亲，我大哥什么时候娶大嫂子，再不娶，大嫂子都被别人娶完了。此言一出，自然是惹得满桌大笑。桌上的人都笑着安慰她，别担心，大嫂子多得是。我回家听说这事，也是感觉很好笑，不知道她小脑袋都在想什么。
她终于还是要有大嫂子了，我在工作的县城结了婚。婚礼是在老家办的，她又是洗碗，又是洗菜，忙活的像个小大人一样。还不顾自己严重晕车，非要跟着车跑一百多公里去接亲，结果是一路吐了几个小时。那时候，她才十岁。
婚后，我很快有了孩子，难题也接踵而来。岳母和妻子都不能带孩子，也不同意把孩子送到老家交给我母亲带。没有办法，我的母亲只好离开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的小村庄，到我这来帮我带孩子。妹妹因为在上小学，就留在老家跟着父亲生活。我那时一心工作，在家时间少。有一天，我回到家，无意间发现母亲在抹眼泪。忙问，怎么了？母亲说，你妹妹想妈妈，天天在家哭。我心里一沉，才意识到，是我夺走了一个十岁小孩的妈妈。这对她应该是很残忍的吧。
母亲过来帮我带小孩之后，因为路途远，又心疼路费，回老家也是很少。听说邻居见到妹妹一个人在家，就调侃地问道，舍得你妈走吗？妹妹说，不舍得。邻居说，那别让你妈去了呗。妹妹想了想说，那不行，小侄女没人照顾，她也是我们家的小孩啊。听了这，我更是羞愧的无地自容。
最困难的时候还是农忙。当初秋的凉风吹散夏日沉闷的时候，田里的稻子仿佛一下子就变得的金黄了。稻子见黄，就必须立即收割，若是来一场连绵的秋雨，轻则稻杆倒伏，收割难度加倍，重则稻子脱落、霉变。忙了一年，就为了这些稻子，所以必须在稻子成熟、秋雨未至这几天，快速收割、脱粒、晾晒、归仓，老家谓之抢秋。父亲种了一辈子地，历来见不得粮食糟蹋，这几天就只能白天黑夜拼命干。妹妹自然也没法闲着。放学之后，除了喂猪、喂鸡，还要做饭，去地里给父亲送饭。我虽未亲见，但也能想象，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如何努力把沉重的猪食倒进猪槽，如何艰难地打水、小心翼翼地做饭，然后如何在沉沉地暮霭中，穿过阡陌交通、沟壑纵横的稻田，在蚊虫横飞、蛇蚁乱爬的稻田里找到父亲，然后在深夜帮助父亲，用架子车把稻子拉回家的情景。
妹妹上初中的时候，我就想办法把她转到我这里上学了。这里有母亲、有我，父亲农闲时也能过来，一家人算是团聚了。妹妹从农村来到县城里，虽然环境不熟悉，但也很开心。上学没多久，妹妹说她眼睛看不清黑板，想要配个眼镜。我也没太在意，就让母亲带她去眼镜店测一测视力。等我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妹妹坐在床头哭，母亲也是面色难看。我问怎么了，母亲说，去测了视力，说是900多度，把眼镜店的人都吓了一跳。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刚小学毕业的小孩，怎么可能900多度，我大学毕业这么多年，才近视300多度。这才初一，这么高的度数，以后可怎么办啊,初中高中大学，费眼的时候还多着呢,眼睛坏了可怎么办啊!我不敢往最坏的情况想了,忙安慰她们，没有事，以后可以做手术。
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的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难受。翻来覆去，根本无法入睡。眼睛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啊，近视也无法医治，她才那么小，以后该怎么办啊！我才想起，至少在一年多前，母亲和我提过，妹妹说她看不清黑板。那时候妹妹还在老家，我也完全没有在意，哪有人小学就近视呢？如果我当时重视起来，早点检查，配上眼镜，妹妹的眼睛是不是就不会坏那么狠了？如果我没有让母亲过来帮我带小孩，母亲会不会就能早点发现，是不是事情就不会这么严重了？总之，妹妹眼睛这件事，我是无论如何也脱离不了干系的。
妹妹安稳的生活还没过两年，在她上初三的时候，我又要全家迁往省城去了。母亲自然是要跟着我去的，而且连县里的房子也卖了。初中中途转学极为困难，从县城转到省城更是难如登天，我没有没办法，只好把妹妹继续留在县城上初中。就这样，我们都走了，留妹妹一个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县城上学。唯一可是算是亲人的人，是我的岳父和岳母，我的妹妹就住他们家里。这算是什么事啊。
岳父是个退休的基层老民警，心肠很好却脾气暴躁，和谁说话都像审犯人。记得我刚到他们家，岳父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我本来是十分感动的，但在劝我吃菜的时候，一直大声叫嚷着：怎么不吃？为什么不吃？是不是不合口味？不喜欢吃我再去做，来，快吃！然后硬舀一大勺肉堆到我碗里。他觉得自己十分正常的关心，对我听来却如同大发雷霆、十分生气。很长时间，和他一起吃饭，我都是战战兢兢。后来相处很长时间，也无法适应他这种关心方式。我们家人都是胆小、内向、谨慎，妹妹更比我更甚。而且妹妹和我的身份也不同，想必在这样的环境里，心里也是受了不少委屈。可是我又能说什么呢，我岳父岳母也没有照顾我妹妹的义务。
岳父老来迷信鬼神，在我媳妇以前住的房间隔壁，布置了一屋子的各路神仙雕塑、祖宗灵位，初一、十五供奉，常年香火不断。我一直感觉到瘆得慌，之前即使呆到再晚也不愿在媳妇原来的房间住。现在这个房间就安排给妹妹住了。我也不敢问她怕不怕，我怕越问她越怕，就只好装作无所谓。可是她又不得不住在这里，不知道她是作何感想。后来，我才听说，妹妹常常吓得浑身发抖，彻夜难眠。
在那段时间里，妹妹说岳父岳母的不好，父亲母亲总是严厉责备，不许她表现任何不满。而我则时时忧心忡忡，既怕岳父岳母生气，讨厌妹妹。又怕妹妹生气，顶撞岳父岳母。毕竟他们都没有错，错的始终都是我。
好不容易熬到妹妹初中毕业，我是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把她转到省城读高中。父母从不向我提要求，这次也是不停地和我说，要想办法把她转过来。可是妹妹中招分数不高，我找了很多人，都说是很难办。后来找到了我一个大学师兄，据说在省城很有本事。师兄也很热心，一口答应，说是没有问题。我看到答复肯定，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心里也松了一口气。随后，也很懂事地请师兄吃饭，送礼物，千恩万谢的话说了一堆。可是，随着开学时间的一天天临近，那边却总是没有消息，一问就是肯定没有问题，但是要等。直到临近九月，各个学校都陆续开学了，父母一直在催我。我又问那个师兄，回答说，弄不了了。我挂完电话，拉黑了他。
我心急如焚，只能联系老家的朋友，找老家县城的学校。总不能让她没学上啊。老家的朋友纷纷抱怨，怎么不早说，现在人家学校都开学了。我也只能是无奈，苦苦哀求。最后，终于在朋友的帮助下，老家一所新成立的没人愿意上的私立高中愿意收她。当我回家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妹妹又开始掉眼泪了。母亲叹了口气说，我就感觉不行。父亲就开始责备她们，至少现在回老家了，那么多亲戚在县城，你二姨、大舅、小爷、三叔都在，在哪上不都是一样。我无言以对。第二天，我发现妹妹的微信名，改成了：多余。
县城的亲戚知道妹妹要回来上学后，也是都说要让她住在家里，可妹妹最后总是去三叔家里。三叔一家都在外打工，房子是空着的，给了妹妹一把钥匙，周末她就自己住在那。亲戚们也总是劝妹妹去自己家，妹妹坚决不去。父母说了她两次，也就不再说她了。毕竟把她一个人扔在老家，还能再苛责她什么呢。
父母都是农村人，老实淳朴、思想单纯，把她一个人扔在老家，觉得也没什么。但这个时候，妹妹已经是十六七岁的大女孩了，青春期的小姑娘远离家人，什么事都能发生。我日日夜夜地担忧，常常深夜难眠。我怕她叛逆，怕她学坏，怕她交友不慎，怕她不注意安全。我怕她不好好学习，又怕她学习太用功累坏了眼睛。我怕的事情太多了，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珍惜每一次她主动和我交流，和她说话总是小心翼翼。我想给她讲一些人生的道理，又努力克制自己，怕因此让她讨厌。每次打电话或者发微信，我总是努力融入她的节奏，想办法逗她开心，希望她愿意和我说心里话，愿意和我分享事情。我知道她的事情从来不和父母说，父母也无法理解，如果她再不愿和我说，那就危险了。
有一次她说她的班主任人很好，对她特别关心。我知道她的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后，心头一紧，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说，那挺好的。我不知道是否应该提醒妹妹，不要和这个中年男人过多接触，但又怕妹妹觉得我复杂、猥琐，然后更加逆反。但是不说，我又怕不好的事情发生。我焦虑到寝食难安。后来，我想办法要来了班主任的电话，加了微信，每隔一两周都打电话问问妹妹情况，甚至在交谈之间，试图假装无意地展示我在省城混得很成功，以期通过这种虚张声势，来给妹妹带来些许庇佑。除了这些，相隔千里，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后来接触多了，我了解到，虽然这个学校学生基础差，但是班主任为人正派、负责，在他的管理下，孩子们学习刻苦，风气端正。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差的学校里也有好的老师，学习差的学生也都在努力拼搏。我们习惯于关注大树，没发现无数平凡的小草也都在努力生长。真是，谁说站在光里的才是英雄呢。三年之后，妹妹在那个差生云集的学校里，成功考上了本科，也是报了省城的大学，如愿回到了家里。
妹妹的运气也真是不好，刚上大一，就赶上了新冠疫情，大学前三年基本上都是在家里度过。这个时候，刚好赶上我二女儿出生。母亲年级大了，身体不好，妹妹又成了照顾小孩的主力。说来也奇怪，才几个月的小孩，我和她妈妈抱着就哭，就姑姑抱着不哭。妹妹也是无奈，笑着说，这都是命啊！
妹妹大四的时候，疫情终于结束了。妹妹想继续考研，父亲却并不同意。父亲是农民思维，重男轻女，性情固执，老觉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父亲说了她几次，妹妹却并不听她的，于是，父亲就想让我劝她。我心里也是不想让妹妹继续考研的。妹妹学习并不算好，根本不是科研人才，花费三年的时间换一个学历，并不划算。学习是一生的事情，学历并不能代表什么。最重要的是，我担心妹妹的眼睛，不能再适应长期高强度地学习。妹妹的眼睛一直是我永远无法释怀的心病。
夏天的夜晚，我、妹妹、母亲带着小孩去公园玩。小孩在前面跑，母亲一直跟着小孩，剩我和妹妹走在后面。我觉得这是个谈事情的好时机。我说，听说咱爸不想让你考研，你是怎么想的？妹妹说，我知道你们说的对，但我就是想考，我要过我自己想过的人生，无论结果如何，我不后悔。
这一下，我无话可说了，心情也变得激动起来。回想我这么多年，总是按照身边人的期许生活，努力活成别人希望的样子，又何曾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过。没想到妹妹这么有主见，这么勇敢，而且积极向上。我觉得，妹妹真是长大了，一时间，眼眶竟也湿润了。
妹妹问我，你觉得我应该考研吗？我说，我觉得你应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永远坚定地支持你。妹妹嘿嘿一笑，说道，莫名其妙的，煽什么情啊。然后就跑着去找母亲和小孩了，留我在原地尴尬地笑着。
疫情已经远去，公园里大人小孩欢声笑语、十分热闹。此刻，凉风习习，苍穹如洗，一轮朗月破云而出，如玉盘高悬，皎洁明亮，光华灿烂。
对了，我妹妹的名字就叫明月。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