❶
妈妈，昨天我把你们送走了，我其实特别想让你们多住一阵子，可是你们执意要走，理由是爷爷的忌日要到了，你们要回河北老家给爷爷上坟。
这是一个我无可辩驳的理由，在老家，我们非常注重对往生者的关怀，尤其是清明、忌日这样的日子，家人会聚到一起隆重地去上坟。我知道有上坟这样的重大要务在身，是留不住你们的，可我还是说，多住一阵子吧，又不是三周年五周年那种很重要的日子，爷爷已经去世十几年了，不会介意我跟他抢你们。
“又不是小孩子了，说话怎么还这么随便？”你制止了我的口无遮拦，我于是伤感地知道，你们只能在我这里呆上十来天。
❷
但对我来说，最伤感的却是不知道有一天你们百年之后，我有没有机会像你们一样，每年可以去上好几次坟？想到这里，莫名有一种椎心的疼痛，我不敢再深想，嘻嘻哈哈和你说别的话题。
一切都因为我嫁得太远了，这是我嫁到咸阳的第七年，你们一共来过两次，一次我结婚，一次我生孩子。
每年暑假寒假，我照例会邀请你们来我这里小住，你们却总是拒绝，理由是又没什么事儿，过去干吗？路远是其一，其二，你们总觉得我是嫁出去的姑娘，婆婆平时帮我们带孩子，你们来会很不方便。
于是每年的团聚变成了春节或者十一，我和老秦带着孩子跑回去看你们，有时一年回去两次，有时一年回去一次，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可以数得出来。
❸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年，直到朋友的妈妈前不久查出肝癌晚期，两个月人就没了，她伤心不已，很后悔没有多陪陪他们，这世上有一种伤痛，叫子欲养而亲不待，只有失去了，才能真正地领悟。
于是我下定决心，今年无论如何也要把你们薅到咸阳，不来就用激将法把你们激过来。终于，你们来了，我想请假陪你们两天，你坚决不允，在你朴素的价值观里，工作是非常重要的，绝不能无缘无故耽误。
我上班离家远，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要出门，原本晚上七点是可以回家的，偏偏最近工作超忙，每天到家已是八点左右，吃过晚饭稍微收拾一下，又该哄孩子睡觉了，等我将他哄着出来，发现你们房间的灯已经暗了，想必已是睡下了。
所以，虽然你们来了，我却没多少时间陪你们，唯一的一个周六周日原本说带你们出去转转，但天真的是太热了，怕两个孩子受不了，于是没能成行。
❹
本来你们来咸阳我挺开心，到后来却开始愧疚不安，你们好不容易来一次，我却没能好好陪你们，还要劳烦你们帮我看孩子，帮我们买菜做饭。
最郁闷的是，我竟记错了你们的发车时间。你们走那天，一直到中午，我才把单位的事情忙完，晚上我主厨，想做一大锅美美的土豆炖牛肉，我记得你们是八点半的火车，我家离火车站也就两站路，所以七点出门也来得及，五点半时，米饭蒸好，菜也要下锅。结果，老秦说刚在网上查了发车时间，是七点半发车，我瞬间慌了，火速把菜扔进锅里，不但咸了，土豆还有点硬。
那时已经六点了，我抱歉还有两个菜没炒，你忙说没事，才吃过午饭，一点也不饿，凑合吃两口吧。
你和爸爸大口大口地吃着我做的饭，还大赞我的厨艺和婚前相比不知道精进了多少。你们越是这样安慰我，我越是难过，我想象中的情景是全家人围坐一块，我给爸爸开一瓶他爱喝的酒，大家边吃边聊天，可因为时间太匆忙，那顿饭你们只吃了十几分钟。
七点左右赶到火车站，才知道原来是网上的时刻表有误，就是八点半才发车。我嗔怪老秦谎报军情，饭都没让你们吃好，你看我要对发火，忙压住我的脾气：“早了比晚了好，咱们聊聊天。”
是的，这十来天，真是一直没有和你们好好聊天，我还没有来得及打听表姐升级为“奶奶”的感受，没有询问家里那几株丝瓜今年长势怎么样，没有打听邻居家的狗是不是又生了一窝小黄狗。
这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足够我把老家所有让我惦记的事情问一遍，你耐心地回答，爸爸时不时插上一句，加上没有张小又同学捣乱，我们真的是在很轻松愉快地聊天。
❺
恍惚中，我又仿佛回到多年前，那时我在外地求学，你和我爸送我来火车站，我们也是这样聊着天，你们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没钱了说话，现在，轮到我跟你们说这些话了。
终于，要检票了，我和老秦目送你们进站，我微笑着朝你们挥手再见，一转身，眼泪莫名就流了下来。妈妈，这一生啊，远嫁是我对您最大的亏欠。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