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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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在前面：十余年前，QQ正流行，那只闪烁跳跃的小企鹅成就了许多人的记忆，也应运而生了许多悲欢离合，于是有了这篇小故事，文字轻浅，岁月留痕，是为纪。

      一场盛大的花期之后，风，继续吹。

【一】

        又是春天了，细雨霏霏，她站在走廊一隅，凝视教室外那排高大的法国桐，光秃的枝桠，仿佛在一夜之间有了新绿，冬去春又回，季节流转之间，许多人与事，都会淡出视线，淡出光阴，她浅浅地笑了。偶尔有路过的男生，给她一个响亮而调皮的口哨，她是欢喜的，在校园里，在学生面前，素静的她，喜欢着长裙，披长发，不严肃，甚至有些小幽默，就如春天里那朵白色的蔷薇花，芬芳，却不妖娆。

      野蔷薇的春天，是她的网名，她喜欢这种开在春天里带刺儿的缤纷的花朵，这是她童年记忆里最久远的味道，她是山里长大的孩子，生在芳菲的四月，她眷恋一切与乡土有染的潮湿而温暖的气息。记得第一次，他在网线的那头调侃她:你怎么会有这么土的名儿?她笑笑，不语，敲过去一句话:爱上爱情，爱上蔷薇!他回道:酸，酸死了!后来，他知道了蔷薇花的花语，居然真的是代表爱情和爱的思念的意思。

        是在蔷薇花开的时节，他加了她的QQ，本是应学生之邀申请的号，她从不习惯在网络上与陌生人交流，她的点滴心情，都在那些短短长长的文字里，浅淡，随性，也只被读她文字的人懂得，甚至连她那当医生的先生，都不曾真正走近她，而那，又有什么关系？似水流年里，夜阑人静时，有过孤单，有过忧伤，然，从未与幸福矛盾过，那些游走在字里行间转瞬即逝的小情绪，无关生活，只关性情，一直，她在以自己喜欢的姿势摇曳着，就如那无论雨水或是阳光里，都依然明丽的野蔷薇。

【二】

      他，是已过而立之年的双子座男人，日子如水，波澜不惊，有过一段铭心的初恋，但人生已不能只如初见，便也淡去了“何事秋风悲画扇”的感慨，只在某个流云浮上天际的日子里，淡淡的，写下几个似是而非的文字，娱己娱人，于是便有了云这个名字，这一抹漂浮不定，亦真亦幻的风景，看起来更像一个女子的心事，总让她感到一种浅蓝色的轻忧，就如看到某个时候的自己。

      那个周末，空气里飘着潇潇的雨，他一个人，倚在窗边，慵懒的看一部韩国片子，《现在是和爱的人一起生活吗》，两对夫妻因情感错位引发的一场唏嘘的人生，他喜欢看韩国电影，比起西方的大片，更含蓄温婉，较之国内商业片则更细腻自然，戏里戏外，这电影，也不过是另一场人生。

      很多一个人的时候，回忆会若潮水般漫上心间，那个青葱的时代，那个穿棉布长裙的女孩，总会一再重现，他不止一次想起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每个男人的生命里都有一朵红玫瑰与一朵白玫瑰，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白玫瑰变成了床前明月光，而红的便是墙上的一抹蚊子血，娶了白玫瑰，红的变成了胸口上的一颗朱砂痣，而白的，便成了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

    那天，他想起很多，一个人，一座城，他搜寻着那个城市，以及一些陌生，一些虚妄，甚至是熟稔里一个陌生的名字，“野蔷薇的春天"就那样蹦入了他的视线，只一瞬，他仿佛触摸到春天里的一抹阳光，温暖，宁静，些许光芒...对她说的“土”，其实有些违心，他甚至在这儿看到一种张扬着生命力的坚韧，低落的时候，他向往这种力量。

      他们，不过是两个喜欢在网络上安放文字安放心灵的人，只是，从那一刻起，他们因了文字多了一份相伴的浅暖。他喜欢到她的后花园去坐坐，轻轻的，不多言语，偶尔留下一杯咖啡或一个微笑的小表情，只让她知道，他来过。而她，在读过他的那些或明或暗的文字后，也只是，留下一朵小花，一声轻轻的问候，“你的世界，我来过，我聆听过，与你一同感受悲喜，哀愁，然后，去到我自己的方向”，这，是他们无声的默契。偶尔上线，分享下各自喜欢的音乐或电影，插诨打科一番，夜深了，道声晚安，黎明来了以后，生活以世俗而真实的形态存在着，熙攘的人流里，匆忙的脚步，是每个人的必需，他或她，亦然。

【三】

      时光荏苒，一轮再一轮春秋，那些晨昏，日暮，在流沙般的淘洗里渐渐清晰美丽起来，平淡流年里每个划上记号的日子，他们都能收到彼此心照不宣的祝福，一句简单的，你好么?祝你快乐!他们，都是感性的，开始习惯这种被惦记的温暖。

    那一日，读到他的信息:这几天胸口不适，去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我心口上有块阴影，拿过来一看，原来是你的名字，原来，你一直住在我的心上。那一刻，竟有温湿的东西，从什么地方滑落，是浮世的尘埃蒙蔽了清澈的双眼太久?还是柔软的心扉，一直倔强着，伪装着强大?暗夜，躺在爱人宽厚的怀抱里，她默默拭去眼角的泪水，不是不幸福，是纤细而敏感的神经，无法苍老，无法强韧。

      很久，她的图像再没有亮起，行走，奔忙，无声来去，她不确定，她是在害怕些什么，逃避些什么，又或在期待些什么，每日在课堂里，面对那些稚嫩而纯真的脸庞，她是充实的，自信的，每每牵着女儿的小手，走过那些熟悉的街道，看那些尘世的风景，她是简单的，安然的，时光的脚步不急不徐，而她的心湖，渐至细雨微澜。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突然发现很多时日没有见到她，那些一个人的黄昏，他看着她灰暗的图像，怅然若失，他一遍又一遍播放那些他们曾一起听过的歌谣，翻阅一起笑过的段子，重温一起看过的电影，怀想一起赏过的雨，竟有了一种强烈的思念，思念那个素未平生，却又仿佛住进他心里许久，远隔重重山水的女子，那个素淡的女子，更像是一朵清雅幽香的芷兰，那似有若无的香气，在午夜梦回间，缭绕缠绵，他想，他是有些醉了，醉在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

      32岁生日那天，春光明媚，打开电脑，亮了图像，有他的信息，只三个字:想你了!!!打开邮箱，有他零点发送的生日贺卡，有他写的明信片:期待着，你和春天一起走来!她的心田，有了一种类似春芽拔节的声响，四月的风，吹皱一池春水。她的耳畔响起那首王菲的《我愿意》，她聆听一遍再一遍，泪水潜然...

      一周以后，学校派她去省城师大她的母校学习，为期一月，接到通知的那一刻，她竟无言，他的城市，离省城不过一小时车程，她忐忑，欣喜，这一天，终究，要来，那么久，所有不能说出的秘密，如四月的微光，倾泻，飞扬。

【四】

      四月的师大，春风正盛，大簇大簇粉色的蔷薇花肆意盛开，她穿行在校园纷落的花瓣下，恍若隔世，那些青春而亮丽的身影，深深打动了她，那些不再回来的年轻的岁月，是在昨天么?还是已走远很多年?

      突然，感觉肩膀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下，她回头，枝枝蔓蔓间，站着一个男子“嗨，是你!”，他拿下了拍在她肩膀上的一只手，朝她露出好看的笑容，“嗨，是我，是你!”她应道，然后，两人不约而同笑出了声，天空好蓝，风，好轻。她曾千万次设想过他们见面的场景，而他，又何尝不是呢?此情此景，让她想起雪小禅的句子: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她望着身边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子，有着好看的眼睛，干净的发，好听的声音，走在当年曾经走过的老地方，仿佛青春又回来了，仿佛那些闪亮的日子又回来了，她俯首，深深呼吸，这满园的芬芳。他默默注视着这个裙角飞扬的女子，白净，清瘦，眉宇间眼眸里，恬静淡然，仿佛这个喧嚣的世界与她无关，这是怎样一个女子?这是怎样一道风景?他的心隐隐作痛，历尽许多的想象与思念，此刻，他多想轻扣住那修长的十指，多想紧紧拥她入怀，甚至，去轻吻她微启的红唇，让他感受他的澎湃，他的温暖，然，眼前的一切，就如经年以前的一场春梦，他小心翼翼，不忍惊扰，怕一个转身，这梦便醒了，这景，便再也没有了...

      城市的夜色，妖娆迷离，摩天大楼，车水马龙的街，闪烁的霓虹，这么近，那么远。

那一夜

听一宿梵唱，不为参悟

只为寻找你的一丝气息

只是，就在那一夜

我忘却了所有

抛却了信仰，舍弃了轮回

只为，那曾在佛前哭泣的玫瑰

早已失去旧日的光泽

那一夜，隔世的一隅，落地窗前，她枕在他的臂弯，他轻拥着她，夜未眠，那些年少的轻狂，青春的怅惘，昨天的故事，今日的悲欢，伴着一些红酒，一些清泪，一些低唱...天将亮，她沉沉睡去。

    “春天里的蔷薇姑娘:当你睁开眼睛，或许我正在回家的路上，轻轻地想你，即使是一个人，也请不要悲伤，即使别过，我也不悲伤，因为我曾经，在最美的春天里遇见了最美丽的你!感谢这有你陪伴的两年时光，感谢你曾给过我的所有美丽与感动!”醒来的时候，枕边躺着一纸素笺，她轻轻读过，静静伫立在窗前很久，她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五】

      学习结束那天，刚到站，大小两个熟悉的身影就等候在那里，一个月不见的小丫头，像只小鸟一样，柔柔地扑过来，她紧紧抱住她，努力没让泪水流出来，进门，收拾过的屋子有淡淡的花香，那是她最喜欢的香水百合的味道。

      上网，上线，她在个人资料里将“野蔷薇的春天”更名为“若尘”，发出最后一条信息，那是她第一次读到就很喜欢的一首小诗:你来过，只是风牵起涟漪，星光辉映了星光，有过暖，有欢，但不能驱走一只孤单的兽，情愿囿于这孤闭的田园，荷锄，葬花，或展纸，研墨，写这尘世的繁闹与荒凉，而你，只是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