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哥

        总会不经意在某些字里行间看到许多作者用漂亮的字眼描述童年。童年，听起来应该是个美好的词。可是，我却觉得可怕。即使世界上真的存在时光机，我也一点都不想回到过去，对我而言，现在，就是我最美好的时候。偶尔午夜梦回，惊醒的瞬间大概率是痛苦的。

      昨天，和小妹闲聊，忽然发现，我们的童年并不全是痛苦，也有快乐的时候。而这些快乐，大部分来自于我的大哥。

      我有一个大哥，大我六岁，还有一个二哥，一个小妹，我排第三。两个哥哥和我同父异母，血缘上，我只有一个亲生妹妹。爸爸带着两个哥哥娶了我妈妈，才有了我和小妹。我的妈妈是个文化水平低的普通农村妇女，我不知道当初她为什么嫁给我爸爸，我只知道，自打我记事起，我就觉得他们的婚姻是个错误，有时候觉得，连我和小妹的存在也是个错误。吵架是家常便饭，原因已经记不清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夹杂着摔碗摔盘摔凳子、摔收音机，逮着什么摔什么，当然也会动手。每每这个时候，我和小妹都害怕的蜷缩在角落，不敢拦，只能哭。不过这都不算什么，见太多次了，对于他俩来说，太正常了。

        我的妈妈，是个有时候冲动到近乎疯狂的女人。小时候，我亲眼看到她因为各种原因情绪崩溃而自残，一次次拿自己脑袋往墙上撞；我也看过她绝食，把自己锁进房间几天不吃饭；她也会把丝巾缠在脖子上，用自杀威胁爸爸；哦，她还跳过河，是我和二哥跑到河里拉她起来的。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想死，但每次，我都是真的害怕。她还会跪在我和小妹面前磕头，哭着说，我跪下求你们了，你们要把我逼死了，原因仅仅是因为我不愿意穿别人家里拿来的很难看的旧衣服而已。

      印象中，我经常挨打，被追着满村跑，她打我时也很狠，有时候用毛竹兮（一种竹子做的专门吓唬孩子的工具），有时候用雪碧瓶，大部分是她的手，巴掌下来时是毫不留情的。小妹也被打，只是没有打我的次数多，像小妹说的，我比较“桀骜不驯”，不好看的旧衣服坚决不穿，还老是和二哥顶嘴，小妹都是害怕的点头，即使给他的是男孩子的旧衣服。但是被打的最惨的是二哥，而且被打的原因大部分不是因为他不乖、调皮，仅仅是因为她和我爸吵架生气打他泄愤而已。无数次看到她一个巴掌下去，二哥鼻血直流，像小鸡一样被拎起来扔过去，抓着他脑袋往炕上撞，还不许哭，哭了还打，二哥手捂着脸蜷缩在角落忍着不哭的背影，大概是我们几个孩子一辈子的阴影。这不是打，是虐，没人敢拦，也没人拦得住。我们几个就在她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里苟且偷生了一整个童年。

      很正常的，二哥恨我妈，连带着不喜欢我和小妹。听大哥说，有时候，二哥晚上睡觉想着想着，会忽然爬起来和说:大哥，我们去打那两个小的吧。大哥总会劝阻，说这和她们俩有什么关系，她们还小又不懂。在这种近乎恶劣的成长环境下，大哥的理解包容和善良真的实属难得。四兄妹中，我和二哥经常拌嘴，有时候二哥想打我，但是大哥总是毫无理由是站在我这边，也为我打过二哥。有次二哥被大哥打哭了，气愤的问大哥到底谁才是和你亲生的。那种时候，我一般都不说话，躲在旁边哭，搞得二哥更加生气，说我是怪胎，一句话不说就害得他挨打。

        渐渐的，我们四个都长大了，两个哥哥放暑假寒假才回来一次。而每次只要听到大哥要回来，我和小妹就非常兴奋，大老远的就跑出去迎接，抢他身上的背包，因为那里面一定装了给我们的礼物。有一卷卷的用透明胶黏起来的一毛钱硬币，那是我和小妹的好大一笔零花钱。还有泡面，大哥说他上学吃到想吐，但是却是我和小妹最爱的零食。他很爱干净，经常雇我和小妹替他抓房间里的小虫子，一只虫子一块钱，我们抓的超级开心。他很胆小，那个时候家里没有厕所，只有那种乡下的茅坑，晚上黑黑的他不敢去，他会叫我和小妹一起去，在茅坑前面替他举着蜡烛壮胆，也是一块钱一次。二哥就不一样了，他也会承诺给钱 ，但是从不兑现。而且基于小时候种种原因，我和小妹比较怕她，我们不敢不听话，也不敢向他要钱。

      后来，我也上大学了，是大哥送我去的杭州，叫我不要被学长骗走。爸爸出学费，生活费都是大哥替我出的。我不知道用了他多少钱，他从来没叫我还过。我说想要电脑，大哥叫二哥的给我，最后他给了二哥三千块。我得了面瘫，是他给我钱治疗，还安慰我说不要紧的，这个病在他们学校的医学院都能自治。第一次实习租房，也是他替我给的房租。他明明是哥哥，却一直做着爸爸应该做的事。而这个时候，他们都是过年才回来一次了。我有时候很期待过年，因为过年能见到大哥。有时候又很害怕过年，因为团聚意味着二哥和老妈也要见面。而现在的二哥，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任她打骂的二哥了，他会顶嘴，会反抗，最厉害的一次拿起刀朝我妈扔去，最后砍中了一个蒲瓜，我知道他是故意砍偏的，但我真的害怕。妈妈因为已经不能随意打骂二哥而气的摔东西、哭诉，像祥林嫂一样，那样的哭诉已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我都听烦了。而大哥总是这个时候的劝架协调者，他总能在每一场可笑的闹剧中给我一点安心的感觉。仿佛他在，事情就不会走的太极端。

      实习结束了，我有几个月的空窗期，既没有工作，也没有上学。我就在大哥和大嫂（那个时候还只是男女朋友）开的甜品店里做收银工作，他每个月给我两千。大哥一心想替没有上过大学的小妹谋出路，想着以后给她接走甜品店，所以小妹则当了店里的“技术总监”，所有的甜品都是她做出来的。现在想来，那段时光应该是我们兄妹三个一起待的最久的、又不像小时候那样战战兢兢的，是充满快乐的一段时光。除了收银，我还负责买菜烧饭。大哥最喜欢吐槽我吃饭，说我直肠子，上面进去下面出来，吃的最多，长得又不胖。我舍不得丢掉剩菜，所以经常扫尾，大哥总是开心的说，有我在都不浪费。我还很臭美，穿新衣服总是会问:大哥，我这件新衣服好不好看？大哥，哪件比较好看？大哥有时候总是故意不耐烦的说，都好看，你最好看，你是太场一枝花，惹得我和小妹哈哈大笑。我也好几次被大哥乱开玩笑气哭过，有次还直接不收银走人，可是我心里还是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大哥。他很喜欢找我聊天，每次过年回来都会在我和小妹房间里聊到深夜，这个习惯到现在也是一样。后来我嫁人了，第一次没有一起过年，大哥说没有我在剩菜都没人吃了，也没有人叽叽喳喳吵着，过年都没有意思了。这是小妹学给我听的，我听到后哭了。直到现在，我都是当妈的人了，每当过年分别，看着大哥开走的车辆，我还是会鼻子酸酸的，转头哭着和老公说，我很难过。虽然矫情，但我很开心我到现在都有这样的情感牵绊。

      大哥结婚，我好像刚正式工作，爸爸说我没嫁人，不用红包，所以我只送了一幅十字绣。他生女儿，爸爸说我还是他身边的姑娘，不用随礼，所以我去看侄女的时候两手空空。这是我很后悔的两件事，我有心的，却因为爸爸说不用而没有坚持。我的家庭，是一个感情十分淡薄的家庭，到现在也依旧如此。只是我嫁人后，从婆家学到了很多人情世故，更加后悔当初的那般随意，更加从心底里感谢大哥。他是照亮我阴暗童年的一束光，永远那么正能量。而照道理来说，他应该和我二哥一样讨厌我的。

        感谢命运的安排，让他成为我大哥。也祝福他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