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在冬季

大约在冬季

01

窗外，又是大雪纷飞，满眼的白，玉树琼枝，银楼玉宇。雪花是那样安安静静的飘着，不喧嚣，不调皮。像她一样安静，悄悄伫立在校园的巷口等待他回来一样。

雪和冬是初中同学，相互的第一任同桌，他们来自相隔百里外的两个林场，一个在东南，一个在西北。在小镇上一所专为林业子弟开办的中学上学。那里的食宿条件很差。冬天男同学们轮流值日早起到班里引燃火炉，到了晚自习时就很冷，还常常停电……而他们都还那么小，那一年只有14岁。第一次体会到了离家在外的滋味，生活环境的清苦，学习中的枯燥让雪意识到童年的逝去。懵懂的他们默默的互相关照着，停电时把一根蜡烛放在课桌“分界线”上，那年月，所有的课桌上都会有一条分界线，也不知谁是始作俑者。一只蜡烛用完了，下一次另一个人赶紧预备好。打开水时会把另一个人的杯子一同拿着……

他们都不太爱说话，都很勤奋，别人出去玩的时候他们在学习，别人周末逛街他们还在学习。冬的成绩遥遥领先，雪不聪明但就是有好学的毅力，她的数理化是弱项，冬几乎负责了她所有的错题，而冬也佩服雪的阅读能力，无疑，雪是公认的活字词典。他们从不在一起说笑，没有学习以外的话题，却有着难以言表的默契。细心的雪会在冬带的咸菜快断顿的时候送给他自己带的辣椒酱说，快周末回家了，帮我消灭了它，我要空瓶。冬笑笑什么也不说，吃完了把瓶子洗的干干净净还给她。寒假来了，他们回到了各自的家。迎新年，串亲戚，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她却感到前所没有的寂寞。大鱼大肉的时候，她却怀念起白菜汤辣椒酱的日子。第一次，她感觉寒假是如此的漫长……

终于开学了。人群中，她的眼睛穿梭着，转身，抬眼，那漆黑明亮的眼睛正微笑着……这个学期她们不是同桌，雪更加用功了，老师总是拿她树立榜样，其实她就是害怕，怕她跟不上他的脚步。

每到寒假她就特别伤感，她怕在冬季分离，初中最后的一个寒假，班级开元旦联欢会，冬唱了一首歌，齐秦的大约在冬季，他的嗓音有些沙哑，雪分明唱听出了沧桑的感觉，不知不觉间已然眼角有泪……

他问她这次期末考试感觉怎么样。她不无自嘲的说，无论怎样学我也追不上你，一脸的落寞。冬说你的文科也令我望尘莫及呀！这个寒假加油啊，在重点高中等你！星辰般的眼睛满是笑意。

大约在冬季

02

这个冬天雪感觉不那么冷，不那么漫长了，她牺牲了整个假期的时间用来复习。

上帝是格外眷顾那些心里诚实努力的人，他们都考上了小镇唯一的重点高中，开学那天他说，能和你再做同学，真好！她像盛开的太阳花但笑不语，毫不掩饰的傲娇。

接下来的日子，诗一样美好，丁香花一样灿烂。他们不在一个班级，但每天的图书馆里他们相邻坐着，如同从前。读书，学习成了他们唯一的课余活动。有同学问你们在谈朋友吗？冬一本正的说，别瞎说！雪说没有的事。

表面的若无其事掩盖了内心的波蠢蠢欲动，雪开始患得患失，敏感而脆弱，暗自神伤，不知道冬的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都是学校的文艺社成员，一次社里举办采风活动，目的地是一个抗日遗迹，交通工具是自行车，男女同学们开始准备自行车，这下雪尴尬了，她不会骑自行车，也没有地方可以借自行车，她沉默不语。看着大家都准备齐了，所有的女同学都有人载。她说她周末临时有事，不能去了。大家也未在意，仿佛和他们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周末的早上她在水房洗衣，冬风风火火的跑来，说怎么洗上衣服了，找了你一圈了，大家都在等你呢。不由分说拉起她就走，那个早上暖风和煦，春意盎然，他牵着她的手，一起奔跑着，穿过校舍，穿过操场，像两只欢快的鸟儿一样奔出了校门。冬的自行车骑的飞快，雪那迎着风的黑发飞扬着，衣袂飘飘，幸福是那样的简单，它把雪的心塞的满满的。

图书馆里他传纸条给她：他们说你是我的女朋友，你说是吗？她回纸条说：他们说的不都对，我是你的最好的女性朋友。他又传纸条说：那就是说，我是你最好的男性朋友，对吗。她狡黠的笑了，他佯做委屈也笑了。

大约在冬季

03

时光荏苒，随着高考的临近，他们更加忙碌了，彼此加油打气，为要去一个共同城市的学校而奋斗着，那个城市里有着冬梦寐以求的大学，有雪神往已久的专业……

然而录取通知书下来，却让雪陷入两难，她被东北一家更为优秀的大学录取，冬则是如愿以偿的接到了西安那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无疑东北的这家更适合雪，她的父母也不同意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们俩都沉默了。那一天，同学聚会，散场后他送雪回宿舍，月正圆，丁香花已落了，但那花香仍然执着的弥漫在夜色中，雪说：我们谈恋爱吧，78天的恋爱。冬一怔，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地拥着她。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忙着话别，把行李搬回家，预备以后要上学带走的东西。他们各自回了自己的故乡暂住，一个在东南，一个在西北，因为未来的几年里都不会与家人经常团聚了，在分开的日子里他们每天互相通信，传递着爱意。假期最后的一个月他们回到县城，同学的父亲给他俩找了一份果园采摘的工作，算是勤工俭学，提前锻炼自己，那段日子里他们的皮肤晒得黝黑，工作量也不轻，但是两个人在一起很充实，一起吃饭一起工作，饭后两个人就一起四处走走，或什么都不做就是看书，两个人都努力着想让自己看起来高兴一些，而把悲伤悄悄的藏起……

一个火烧云的傍晚他们依偎在一棵果树下，看着天马行空的彩霞，她说日子过得好快呀，再过两天我们就得分手了，冬说，不，是暂时分开，冬天来临，放寒假的时候我们又会见面。

雪说你给我唱首歌吧，大约在冬季。雪枕着他的腿，听他轻唱着――

轻轻的我将离开，

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漫漫长夜里

未来日子里

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

前方的路虽然太凄迷

请在笑容里为我祝福

虽然迎着风虽然下着雨

我在风雨之中念着你

没有你的日子里

我会更加珍惜自己

没有我的岁月里

你要保重你自己

你问我何时归故里

我也轻声的问自己

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

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泪婆娑了雪的眼，还没有分别她就读出了山般牵挂，海样相思。雪说，那时的我们是同学？是同桌的你？冬说，是很好很好的男性女性朋友。

他们说好离开时，各自前行，谁也不回头看谁的背影。在他们的记忆中没有别离的镜头，只有相见的镜头。

雪打开她的行囊，里面赫然有一封冬的信。只有寥寥数字：等我，26岁前不要嫁人。泪水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那年他们20岁。

04

大约在冬季

她大学4年毕业，留在了她上大学的城市，有了一份很好的工作。他则继续深造读研。雪想他可能早已经忘了许下的诺言，尽管自己不承认是刻意在等待，但她终究知道，自己一定是非等不可的。那就喝一杯热水，慢慢的等。又是一年雪花飘，再过十几天就是新年了当新年来到的时候她26岁了，尽管她不愿意过这个年。

“慢慢长夜里，未来日子里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手机铃不合时宜的响了，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雪思忖着，而那铃声固执的响着，她拿起手机，那边传来了熟悉而遥远的声音：雪，我回来了……雪的眼泪滂沱而下，竟无语凝噎，电话的那一端冬说，雪，我回来了……对不起，我迟到了……雪说还好，没过年。

窗外，鹅毛般的大雪仍然幸福的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