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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下这个题目,我突然想起鲁迅先生笔下的"多收了三五斗",同样都是多了一些,满以为是好事,却并非如此。尤其是本文主人公忠义的悲剧,完全可以避免,却因多磨了几圈,与母亲、妻儿阴阳两隔,令人唏嘘不已。
(一)李嗯妈家的绿葡萄
我的老家是一座湘中小山城,小镇居民的房子大多数依山而建,泛着青苔的石阶梯弯弯曲曲地从各家门口延伸出来,由细到粗,连接到山下的主路。我家建在山腰,李家嗯妈(家乡话里“嗯妈”指当了奶奶的年长妇人,)家地势比我家更高,站在她家走廊,居高临下,可以把我家厨房、我的闺房看得一清二楚。
我的书桌就在窗户下,每天早上六点多,当年12、3岁的我鱼跃而起,先读书默单词,再到厨房炒酱油炒饭,吃完推出单车去上学。每天下午当我“呼哧呼哧”从山下扛着单车回到家时,总看到李嗯妈坐在自家凉床上,和正在厨房忙活的我妈扯谈(扯谈:聊天),两人一上一下,垂直距离5、6米,大着嗓门儿表扬我又懂事又会读书。我疑心她们早就看见我“吭哧吭哧”费力地推着单车往上爬,故意掐着点儿说好话哄我。
除了表扬我,李家嗯妈还喜欢说她儿子忠义,说忠义不爱读书,只爱听流行歌,每天跟着录音机拖着长音唱“你是不是像我在太阳下低头……”忠义好脾气,随他妈妈怎么说,自顾自唱“我的未来不是梦,我认真地过每一分钟……”他每天歌声不断,我也跟着学会了许多流行歌。许多年后K歌,我还能清楚地记得哪首熟悉的歌得益于忠义的单曲循环。
李嗯妈精心伺弄着一架葡萄藤,淘米水、鱼骨头把萄萄叶滋养得油绿透亮,挂果时李嗯妈成天坐在走廊上守着,怕皮孩子们太早下手,糟蹋还没成熟的葡萄。暑假到了,葡萄开始泛白,又染上些淡黄色,它不是那种会变紫的品种,绿到透明就成熟了。此刻不光是来往的孩子忍不住,一群群麻雀也得到消息,不顾李嗯妈挥舞着破了缝的竹竿“喔哧喔哧”地赶,它们见缝插针去啄葡萄,贪婪地吸吮甜蜜的葡萄汁儿。
李嗯妈吩咐忠义,架上楼梯,小心剪下葡萄,一嘟噜一嘟噜送到山上山下的各家各户,绿葡萄沁甜籽小,汁水丰富,是我记忆中最难忘的美味。多年以后在葡萄沟,品尝过各式葡萄,感觉都不如李嗯妈家的绿葡萄好吃。
(二)郎中给了一味神药
14岁后我离开小城,很少再回老家。听说忠义读了职高,工作了,结婚了,失业了,当个体户了……
他和他堂客(堂客:妻子)用板车摆了一小摊儿,卖些内衣袜子小商品,勉强糊口。因为是无证经营,时时要当心城管没收家当。好在小街上摊点不少,左邻右舍相互照应,通风报信,城管来了拉上板车就跑,真正被没收的次数屈指可数。城管走后嘻嘻哈哈又继续开张做生意,没心没肺地过了一年又一年。
意外发生在某一次城管来临后。
忠义这次跑得急,腰被板车车把撞了一下,隐隐作痛。他一边做生意一边和旁边摆中草药摊的郎中说了几句,郎中很热心,从草药堆里拣出一种药,慎重地交给忠义——“你拿回去,让你堂客把这药磨6圈,磨出粉用开水冲着喝,很快就好的。记住,6个圈,不要磨多了。”
忠义堂客拿到这药,用心地磨圈圈,药粉冲成糊给忠义喝。当天晚上感觉好了很多。忠义堂客奉之为神药,第二天磨了几圈,又磨几圈,又加了几圈,想着药粉多一点会好得快一点吧。忠义喝过药糊后,迅速高烧,神智不清,最后昏迷不醒,送到医院后已经回天无力。
(三)李嗯妈的葡萄树枯萎了
李嗯妈中年丧夫,老年丧子,巨大的伤痛把她彻底击垮了。邻居们协助忠义堂客把郎中送上法庭,调查过后才知道郎中不是郎中,是乡下卫生所帮厨的杂工。况且“郎中”被关后大喊“冤枉”,说他是给药不是卖药,给药时就提醒了忠义只能磨6圈,不要磨多。人死无对证,不知忠义是否将“只能磨6圈”转达给了他堂客。最后,“郎中”无罪释放,出于内疚给李嗯妈送了几千块钱就回乡下了。
李嗯妈郁郁寡欢,不久后病逝。
忠义堂客带着孩子改嫁。
山上的木房子,门上拴着一把大铁锁。
那一架葡萄藤,邻居们偶尔浇浇水,长势一年不如一年,不知什么时候,彻底枯萎。
这个故事,由我母亲讲给我听,听完后久久不能释怀,忠义的歌声、葡萄的滋味,都在记忆中,却也只能在记忆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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