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生育

【一】

黑狗是她的名字，出生时候，“名字起的差才能养的好”这种民间说法还没有散去。只是没想到这么差。

90年代什么尾巴都让她遇上了，贫穷的尾巴，大家族兄弟姊妹的尾巴。

但有一件事情让她遇全乎了，计划生育正在祖国大地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人们总说小时候是遥远的记忆，难免模糊，对黑狗来说，那是一场最清晰的表演。全民皆演员。

【二】

蝉鸣的午后，墙上刷白的标语“只生一个好”占据了整个房子，杨树林里哗啦啦的树叶响在耳边。黑狗带着一帮小伙伴顶着火辣辣的日头粘知了，那是非常美味的食物，因为可以用到很多香喷喷的油。

“闯闯，把家伙拿来——”

旁边流着鼻涕的小男生应了命令，从嘴里吐出嚼的发硬的口香糖。

黑狗接过来用力甩甩口水，往折来的杨树枝头一抹，牢牢的包住，这工具用来粘知了，再合适不过了。

一群小人儿正猫着身子往树上爬。

“抓黑娃的来了，快回家！”廖大爷一声吆喝！

爬在树上的小伙伴们跐溜跐溜的下来，大喊着，晚上再出来玩啊。

黑狗也是一个跃身蹦在地上，扔掉树枝就往家跑。

午睡的奶奶被黑狗奔进院子踢到鸡笼的声音弄醒。撑着身子起来，“被狼撵了吗？！”

“奶奶，抓黑娃的来了！快！”

奶奶一个激灵，“是吗，没听大队上的人吭声啊，你听谁说的？”

“廖灯泡说的！”

“没大没小，光头就是灯泡吗！从来不叫廖爷爷，我去问问——不应该啊。”

奶奶迈着小脚出门，还没走出院子，迎来了急匆匆的琴婶儿，琴婶儿说，“哎呦，你别去了，我刚才问了，那是廖灯泡吓唬他们呐。”

“这老不死的，整天嘴里没个真话——要不，再去大队上问问栓子，看是不是今天。”

“闯闯他妈已经去了。一会儿捎话回来。”

没过十几分钟，小伙伴们得到了一个好消息，这两天都不会有抓黑娃的人来了。整个下午他们都可以肆无忌惮的去抓知了。

廖灯泡的消息的确有很多假的，光是抓黑娃这一条，经常被他变着法子玩。

他光秃秃的头顶，像颗大卤蛋，更像个明晃晃的灯泡，牙齿也像是浸满卤汁的光泽，黄拉拉稀疏的松动的在他嘴边，一直不掉。

他很爱和黑狗他们开玩笑，大概是因为黑狗们反应最大。

常常在黑狗拎着啤酒瓶嘚瑟的去换冰棍儿的时候，他在后面吆喝，抓黑娃的来喽——

黑狗扔了酒瓶子就往家跑，倒让廖灯泡每次捡现成的酒瓶。

这也换来奶奶对廖灯泡的谩骂，说他不要脸，老是抢孩子们的东西。

尽管这么骂，酒瓶子是要不回来了。

【三】

要说，抓黑娃的是一群什么人，除了闯闯，黑狗他们也不知道，还没上学的他们，靠着仅有的想象，想象抓黑娃的那群人，他们一定长的非常可怕，很凶狠，有多凶狠呢？就像电视里拿着刺刀的日本鬼子一样凶狠，闯闯说，像警察一样凶！

“要是被警察逮住了，你会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说！”

“对的，警察要是把你逮住了，你要是说你是黑娃娃了，那我们都要去蹲监牢的。”

“廖灯泡也会去蹲吗？”

“会！跟你有关系的都会去蹲的。”

奶奶每次这样说的时候，黑狗觉得警察比拿刺刀的日本鬼子还厉害，警察都可以抓廖灯泡！

有一天晚上，黑狗做噩梦了，她梦到拿着刺刀的日本鬼子冲进他们的院子，鬼子们大叫着“——黑娃子大大滴好，他们在哪里丝哇丝哇——”

黑狗钻进了被窝，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鬼子们突然笑着说“——这里有一个黑娃丝哇丝哇——屁股都露在外面了大大滴——”

黑狗捂着屁股一下子醒过来了。

外面几声叫喊，黑狗的小伙伴们一溜烟儿跑进来，说这次抓黑娃的真的来了，张婶儿要带他们去南沟藏起来。

【四】

说是南沟，也就是离家几里地的田沟里，沟里种着大片麦子。

听了几句奶奶的嘱咐。黑狗和小伙伴们跟着张婶溜达着往南沟去。

张婶还赶着一群羊，小伙伴们跟在后面，撵着羊跑，开心的都忘了抓黑娃的人了。

到了沟边，并不用急着下去，把羊放在周边吃草，麦子准备收割的时候，钻进去会刺挠的人痒痒。

张婶让大家坐下来，不要到处跑啊喊啊。

等远远望见了人影，张婶就像得到了圣旨，一个命令下去，大家都嘻嘻哈哈的滚进沟里去。急的张婶压低声音吼，“鳖娃子们！小点儿心！麦子都压垮了！”

张婶的儿子闯闯不用下去，因为他不是黑娃，也是黑狗小伙伴中唯一一个男孩儿。

他也急的跟着张婶做一样的手势，快下去快下去！

黑狗他们面朝黄土爬在高高的麦子里，日头照的脸上的汗哗哗的冒。小伙伴们不时互相瞅瞅，又捂着嘴笑。

等人声越来越近，黑狗他们都一动不动，沟里面，只有黄黄的麦子迎着微风轻轻晃动。

声音近了——

"你们村这边有木有黑娃啊？“

“木有。”张婶回答

“邻村有木有啊？”

“郭营有！“闯闯得意的抢答。

张婶说了句放屁！听声音还重重打了他几下。

声音又走远——

过好一会儿。闯闯威风的喊，都上来吧，人走啦。

羊也吃饱了，这又成了小伙伴们玩耍的时间。

很多年来，黑狗并不明白，为什么那样简单的对话就可以躲过一群想要抓他们的人。既然那么容易，又为什么要躲呢？

【五】

抓黑娃的人大概陪伴着黑狗的童年，那像日本鬼子，像警察一样的轮廓，她都记在脑海里。

终于到了黑狗上学的年纪，父亲母亲回乡下来接她。

小伙伴们都很羡慕她要去城里了，当然也不忘告诫她，城里抓黑娃的人肯定比这边还要凶呐！

临走前，父母亲说要让廖灯泡给黑狗取个正式上学的名字。

“——廖爷，您看？”父亲很是敬重。

廖灯泡想了想，随手拿起旁边的蒜瓣子，在水泥地上写了一个字 “玥”。

李玥。

这陌生又女性的发音，让黑狗一下子就流眼泪了。

【六】

时光荏苒，她挺着大大的肚子在沙发上翻着书，老公拿起手机哎呦了一声，凑过来让她看，说，你瞅瞅，现在政府新政策出来了，允许二胎，真是活久见啊。咱们卸完货，再装一个呗。

她摇摇头，说，只生一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