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个斤斤计较的人

        我爸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你一句话伤了他，他会记仇一辈子。八十年代初，姨父买了辆二手车回村里显摆，爸爸透过车窗拨弄的一下方向盘，姨姨揶揄到，这可不敢掰，弄坏了，爸爸从此再不碰他们家任何东西。姑姑来奶奶家吃饭，奶奶炖了鸡肉，邀请爸妈去，等爸妈从地里风尘仆仆的回到家的时候，只剩一地鸡骨头，在半盆汤里没有捞到任何鸡肉的影子，爸爸从此再不去奶奶家吃饭......我爸是多么的斤斤计较啊！

         每次看见我爸翻开他的账本，我就会忍不住发火，是的，我想发火，我尽量忍住，但我也有忍不住的时候。他的账本，不仅仅有亲戚朋友来往账目，也有我们姐弟三人从初中开始所花他一切费用的账目，包括生活费，每拿一次钱，他在上面记一次，乐此不疲。

        炎炎夏日，我高二暑假，一家人在地里除草，巨大的太阳在身后紧跟着我，我酷热难耐，心情烦躁，爸爸在前面开腔了：“现在老大欠我2万4，老二欠我1万8，老三上初中开始记账。”“你怎么不把我从出生开始的帐都记上？”我没好气的回到，爸爸被我不尊重的言语气到，中午没有吃饭，一直铁着脸，我丝毫没有意识到我有任何问题，心里暗自愤愤不平，觉得他养女儿不是爱女儿，在养的那一瞬就在计算成本，在计算他会不会亏本，我怨恨他，想早日离开那个家，离开那个没有爱，只有斤斤计较的父亲。

        然后，我早恋了，我从一个年轻男孩那里得到了所谓的无私的不求回报的爱，他可以省下自己的生活费来供我吃喝用度，来减轻我父亲给我那点微不足道的生活费所带来的经济压力，我觉得我好幸福，世界上有一个人，他可以不在乎成本的对我好。然后，理所当然，我高考落榜了，在打电话查到成绩的那一刻，父亲一脚踢了我两米远，我瘫坐在地上，并没有哭。因为离录取分数线差得不是太远，妈妈劝爸爸让我再复读一年，爸爸没有说话，补习班开学那天爸爸背着铺盖卷佝偻着身子走在我前面，给我报名，有那么一瞬间，我有点感动，然后父亲说：“补习学费一共花了八千块，我会记到帐上，”然后我的那一丁点感动荡然无存。第二年，我考上了省里一所还不错的大学，这在村里给他长了面子，父亲很开心，我也很开心，我开心我终于可以离开他了。

        四年的大学学费我都是自己助学贷款的，我不想在父亲的账本上再多增加一笔笔债务。大四那年，我的男朋友和我说想和我结婚，我同意了，没有征求父亲的意见，我把婆家给我的三万块钱还了马上要产生利息正在被催收的贷款，父亲的债务我仍没有能力偿还，然后我找到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我想努力挣钱把欠父亲的钱还给他，然后我就再也不欠他的了，我可以再也不用忍受他在账本上的斤斤计较了。

        可是踏足社会，我才发现那么难，我和老公租房子住，为了房租便宜，我们在没有暖气的屋子里过着一回家就躺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日子。然后我怀孕了，婚后的日子并不如我所想的幸福，我每天都在为柴米油盐发愁，捉襟见肘的日子逼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不仅无法偿还对父亲所欠的债务还因为买房又欠了他五万，理所当然，我在他的本子上又多了一笔债务。产后我抑郁了，孩子到来，生活的琐碎让我脾气暴躁，复杂的婆媳关系，姑嫂关系，夫妻关系被我弄得一团糟，我开始一夜一夜失眠，只有失眠的人才会体会到那种夜深人静的无助与绝望，终于我在又一晚彻夜失眠的第二天早上崩溃大哭，母亲陪我哭泣，父亲没有说话，只是带我去看医生，我头很疼，头晕目眩，靠在公交车的玻璃上随着车的起伏被撞的嗡嗡响，我任由头向玻璃撞着，觉得只有外部的疼痛才能减轻脑袋里面神经的疼痛，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垫在我的头和玻璃中间，我的眼泪就下来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父亲每天给我熬药，每天早上都会问我睡着了吗？父亲和母亲把孩子接到他们的房间，让我给孩子断了奶，那段日子，父亲再没提债务的问题，他们每天忙得鸡飞狗跳，又要照顾嗷嗷待哺需要喂奶粉的我的女儿，又要每天给他们的女儿我熬药做饭，精神恍惚中，我觉得我的父亲好爱我呀！

        天无绝人之路，我的情况逐渐好点了，每天辗转反侧N遍以后，我终于可以睡上三四个小时了。有一天，母亲哄睡我的女儿，跟我聊起了我的父亲，母亲说父亲从小家贫，被人瞧不起，所以及其的敏感，自尊心也特别强，他忍受不了别人有丝毫一丁点的瞧不起他。母亲说父亲对亲戚朋友记账是因为父亲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为了要债的时候不伤感情，记清楚很重要。母亲说对我们姐弟三人的记账，是担心我们乱花钱，因为家里穷，父亲忍受不了奢侈，他觉得得让我们有危机感；母亲身体不好，见惯了村子里不孝子女的所做作为，父亲担心我们将来也会不孝顺，他说，将来不孝顺也可以以欠钱的名义将钱要回来，老了不至于落得个露宿街头。母亲说后来我病了，我一夜一夜失眠，父亲也一夜一夜睡不着，他担心我，他的命就是我们姐弟三人，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那简直是要他的命。

        我虽然觉得父亲想多了，我不会不孝顺他的，我有一口饭吃，他就有一口饭吃，但是我不会再跟他讲道理，他有一些原生家庭造就的危机感是我几句话不能够消除的，我任由他记账，他记他的，我做我的，我开始理解他，不再和他对立，我想让他继续做那个斤斤计较的父亲，不要日夜担心他的女儿没有一个好觉的父亲；我想让他继续做那个斤斤计较的父亲，不要做那个替他的女儿，外孙女盘算将来的父亲；我想让他继续做一个斤斤计较的父亲，不想他做一个每天围绕着奶粉尿布焦头烂额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