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 掉了。
顺手捡起。长久凝视后,我轻轻抛起那轻巧的造物,它顾念着我们久违的默契,跃然拍板之上,乖顺地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似同温和的打点计时器。
这时一种奇怪的感觉击中我,好像我曾拥有过这短暂借来的球拍,很短暂地拥有过,和能借来的时间一样短暂。我深知这是福州一中的乒乓社团赛,不是我曾与那颗球争讼纠葛的年代,简单如草履虫的手感犹在,犹在于那十几二十下机械温暖的节拍,且不能成为我今日推门而入的由来。
“稍微熟练的嘛。学过?”喝彩性与控制欲极强的声音猛然躁动耳膜,我忽然回头去望,捕空后又低头,才发现是一个并不高的小姑娘。
“是的,稍微。”球固然掉。我粉饰好表情,镇定地盯着它打转的路径,点头模拟出充分的语气。她没有再说话,我也未拾球,便悄悄靠着墙,眺望不远处乒乓激战中球体凌厉的弧度——漂亮得毋庸置疑,精准得狠厉致命。
球又飞,在人畜无害之时。谁兀的拍风一转,赤色的陨星贯穿胸口的起伏节奏,清醒又疼痛。我本以为那段事对我来说早已足够久,久得尘蒙灰落,久得可以回忆不起,即使残留了稀碎的记忆,也不会崎岖任何区别性的心悸。而胸腔内杂糅的陈年往事如同潮汐,任凭我一直以来敛尽青山 缄默不语,也终究会在某个只字未提的黄昏波涛迭起。
风中的一粒乒乓球是什么。
风中的一个人又是什么。
我一点也不喜欢乒乓球。一年级时学它只是单纯因为近视,需要找一剂行为的处方安顿自己。与其说安顿不如言安慰,用现在的话来讲,我从未体验它的过程,我只在乎它的功效。就好比学习只单纯为了金榜题名,从未去体尝与那么多科目相见恨晚的甘旨。
但我总得打。家校都坚持认为运动是必须的,可我不认为它能带给我什么,一个体育差劲的人在那时的学校,那时的项目里是没有未来的。那我总得打。体育差劲的人若不被迫选择,是更绝对没有未来的。于是我努力地挥拍,努力地推球,把她们规范地送到她们应该去的地方。索性不管她们又想去哪里,是不是也有什么飞翔的渴望。我只是机械地打磨动作,机械地消耗体能,我没有愿望,若真有,也是在期待早点下课。
我将其视为一种手段,比其他我所畏惧的手段稍微好上分毫的,逃避其他手段的手段。后来小学根据个人特长,义务性地提名我去比赛,那时我本来就恐惧竞技,又因一些并不单纯的理由而方寸大乱,誓死恃活地不愿,在慌乱中逃避所有,逃避了或许是我人生中唯一的乒乓球比赛。有一次便会有无数次,这似乎成了我打乒乓球的底色——我本便不享受它,目的功利亦不顺利,那又为什么要让我粘上球桌,押上从来就不扎实的功底与体育的自尊心,如同撕裂自己的伤疤?
而今天,死去的开始攻击我。目光迁朔,谁又纵影扬拍,策过惊蛰的闪飒,刺破暝昏的焦灼。我突然记起自己当年打球唯一的乐趣,好像就是拿正拍横扣。用力,动怒,暴戾地发泄自己分外多余的情绪,别扭地回敬命运确凿的不公。
然而 我意外地发此时此刻我并不会恨她。
我第一次 意外地隔绝着空气的围杆,享受乒乓球悦动的感觉。
刺激的,新鲜的,我从未会面的,多年未见的,久违的,久别重逢的,感觉。
与此同时,我会知道,如果我在自己本来消失得无影无踪时,继续打磨下去,艰苦下去,那么今天扣击闪电的也可能可以是我。
大概 也可以是我。
“你干什么?看这么无聊的东西你都还笑得出来,还有一种快要哭掉的感觉?”尖锐的不解嚼碎了我的渴欲,她狰狰然盯着我的眼瞳,眉毛一扬半抑,与我在镜中自个儿瞪大眼睛时捕捉到的情态极为肖似。
好家伙。我已意识到了。
为什么这样呢。我亲爱的,一直“恨”着乒乓球的 过去的消恒啊。
为什么呢。大家的目光往往锁死于田字舞台上 那颗溅碎台面的陨星,欢呼与燥热在蠢蠢欲动后便可大张旗鼓。而太早以前的大人们讲着体育必须,体育很好,为了完成任务而体锻的我却没有觉尝到一丝一毫咸腥或矫美的必要。
现实的掌声又一次劲透鼓膜。我孤注一垂头,甩目落向地面——那些坠滞于地表躯壳的,魂灵失败的配方。
我蹲下,缓缓拾起那颗魂灵的质粒。
祂灰白,没有编号,似乎还瘪下一隅,貌合神离而无所归依。
手感粗糙,表象蒙尘,像沙砾,像苦。
使劲压,感官陷落,却硬化得顽劣。
我试探性地掂量着。仿佛生怕生疼 我哪一段被逃避被丈量又被遗忘的青春。
一枚乒乓球的质量是多少。
一个动机错乱 意义不明 曾于球网的枷锁苦苦挣扎 祈盼解脱,又于今日怅然若失 穷途失泣的魂灵的质量
是多少。
太轻了。
轻到销魂,盈到镇痛。
当年的我不会爱乒乓球的。乒乓球 没有心的。
不知怎地,好想轻轻摸索一指她的胸腔——是落灰。如同我生命里堆积的环回。
“你又干什么?…”她不解,倔强,烦闷将至极点,但幸好尚未多言,或许带着一丝丝歇斯底里的尊重吧,对一颗早已在风中死去的乒乓球,礼节性的尊重。
我忽然很想抛下球立刻抱住她,说乒乓球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讨厌,继续练下去吧,未来你会爱她,你会有这种感觉的。
但我忽然发现,如我这般对她劝导,于她的世界中无疑是种绑架。继所有人之后的,最惨烈的,自我精神绑架。
那年的我是不会爱乒乓球的。那些年的我就是不会太爱的。我当时的认知与周遭的环境便已经注定了她必然要成为手段,成为我情绪纠葛的牺牲。我可以淡化乒乓球给我带来的杂陈,可以下意识地不闻那些发酵的酸腥,可以将那些索然无味的逝去骨架 埋葬在我灵笼般的笔杆下。而我还是忘不了某年公开课连翻三个前空翻失败后,老师让我不要再试,走远一些的场景。我记得的不算少,也理解祂们的苦心。同时我也明白,在一个偏爱甚至孤诣结果的时代,我这样的人注定没有未来。
那为什么,此刻又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大脑皮层尚未回响,记忆却先裸露出松弛的,任人宰割的缺口。如同气囊。报名一中的体操课时,我从未想到陷落的体育结合上我所擅长的音乐,能意外滋生出融洽的嵌合体。三楼的镜子踏射出各式各样的欢愉:从节奏起始的肢体弹动到最后忘乎所以的扭曲;从大家凌乱而不失快乐的“蝙蝠开翅”“小马瘸腿”,到我独一份的第二小节溜冰媚眼(每每抛给镜子,每每诱惑自己)。就是运动,当然又真纯的运动,享用过程,附带快乐。好像没有任何附加的价值感与荣光,她平凡而不单调,蓬勃而不激越,汗流浃背不会成为励志的陈词,只会让你于迈出体育场的一刹 邂逅一瞬坦荡又磊落的清爽。
对,是记忆。落灰之外的记忆,试图扣踹往日紧闭的门扉,叩问那些生命里早已荒芜的城池,叩问最初最初,我迷失的意义。体能课,姑娘们被武术班新鲜的动作摄了心魄,组织练习的实习老师颇有醋意。我于休息间隙向祂言:“大家会好奇和羡慕其他体育班的同学,这可能是福州一中的专属现象。我们在初中见到别人上体育课,只会把它当成折磨,暗自祈祷着不要成为他们。
“所以我们想请您一同享受这些会被别人拐走的体育课,这是我们通过多年争取来的幸运。”语罢,忐忑涣然冰释,溶为大家温暖的笑意与热切的掌声。
……
是那时,我尚未找寻到价值。
而今旧日流离失所的价值已经重现,可我,我好像失去了弥补,愈合与重圆的选择权。
“这有什么好看的,无非就是这些拉球扣球横拍竖拍正手反手…走吧……为什么还不走?…
“你到底,是为什么来看这场球!?”
对呀,我本不愿回忆,又为什么会被卷入。
「就如你将在那一年逃避所有比赛,我执此念 也是目的不纯。」
掌心上的一粒乒乓球算什么。
永远无法吻别于掌心上的一粒灵魂 算什么。
那句报复 终究是没出口。不纯的目的啊,几年前我曾因它怯场,此刻却又为其遗憾自己不会在台上。
那便 没有必要只字复提了。动机嘈杂至潮湿,才恰恰隐喻 我们终究是因为自己,终究在为了自己。
我说,我给你跳一段操吧。
小马跳起步,额角的发丝敏锐,似乎有风试图卷起裤脚。我双手握拳,一实一虚,摩挲着谁温热的往日——她只领教过汗水刚硬的打磨,蒙受过尘灰无光的错落,而从未,或许从未途经泪穗丰饶的浸洗,因此也缺失了一分朗润的况味。
那便让我,用我命中的瓢泼与执拗
为你飘柔。
乒乓球是没有心的。
乒乓球的心,要球手扣击,撞碎,再升华。
风中的一颗乒乓球早已落灰,抑或早已死去,风中的一颗心却还可以年轻。
后踢腿,碎步,双臂交叠,侧肩蓄势——花指翻空时,谁虚握的掌心掷出一颗白黯的囚笼,积堆的沉灰裹挟记忆的质料出逃,晦愧蒸发,遗冥脱窍,银屑纷攘——魂灵洒落,不逊惊蛰的闪飒,不拟流霜的月光。
球,掉了。
不必弥补 愈合。
我已 落尘重生。
虽然但是 我忽然又很想打乒乓球了,有没有人 可以教教我。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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