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大地上的脚印

我想说我们在大地上行走留下的不是脚印，那是我们的心灵。

仅活过三十九岁的作家苇岸在他的《大地上的事情》中这样开篇：“我观察过蚂蚁营巢的三种方式。小型蚁筑巢，将湿润的土粒吐在巢口，垒成酒盅状、灶台状、坟冢状、城堡状或松疏的蜂房状，高耸在地面；中型蚁的巢口，土粒散得均匀美观，围成喇叭口或泉心的形状，仿佛大地开放的一只黑色花朵；大型蚁筑巢像北方人的举止，随便、粗略、不拘细节，它们将颗粒远远地衔到什么地方，任意一丢，就像大步奔走撒种的农夫。”实在的，原来那些最渺小、最微不足道、最容易又最难长久坚持、最忙碌又最坚强最伟大的事都和大地有关。蚂蚁也好，农夫也罢，商旅过客，有名无名的我们都在在这里行走，一定会留下一行行深深的脚印。

大风起兮沙飞扬，吾辈一起赴大荒。这一天，我们就走在了大地最广袤最荒凉的戈壁滩上，挥着铁锨，甩开臂膀，攒足了一个北方农人抗天斗地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劲。挖下一个又一个坑，种下一棵又一棵沙枣树苗，期盼在这戈壁滩上能有一片美丽的风景。待得来年树成林，摘下枣杏扑鼻香。我们一生中难得有多少次伟大的壮举，像当年课本中书写的一样，用自己的脚步向戈壁滩进军。

我曾在江南的土地上干过我认为是有生以来最记忆深刻的农活。就像种田，一年两季，当然，现在的孩子可能连秧苗也不能识出了。江南真正的农人也渐渐年事已高，就像我们的父辈。而我们，也慢慢远离了那些农活，连农具也都从我们的家园逃离没了踪影，只在所谓农家乐的庭院里被摆在了墙上，成为父母与孩子戏谑欢笑的考题。当然，城市里的中年父母们也是出于一种好奇，很当一回事地照相合影留个记忆。这是我们的农二代成功摆脱土地束缚的明证。每一个农民家庭都可以为这种告别而欢呼雀跃的了。因为我们可以看见，那么多的土地就被我们自个给抛弃成了荒地。可是那泥土的气息就这样永远的飘在了我的脑海与灵魂里。黑油油地从脚趾丫间咕咕地冒出，然后拔脚移步，然后插秧种苗成行，然后稻谷翻浪，然后稻穗飘香，然后谷麦满仓，然后秋收冬藏。这一切，我都跟随我的父辈及兄长们切身经历过。在山脊上种树插苗；在沟渠边舀水抗旱；在自家的菜地果园除草施肥；在远远的山岗上砍柴开荒；在那被称为是农民命脉的一亩三分地上挥汗如雨不知疲倦死命地苦干。还有我们的一帮小伙，为了向告别这世代耕作的命运做告别，我们都背着装满那叫做咸菜的菜筒，穿一双补了又补的解放鞋，走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上，赶往一个叫学校的地方，学习，苦读，奋斗。这一切，我深深的记得。在他们和我们的身后，都曾有那一串串长长的迤逦曲折的脚印。这是那个时代每一个多儿多女苦难家庭最平常也最坚毅和不屈的脚印。为这一串脚印，我们的内心无比艰辛。当我们的身份一下脱离了农门之后，脚印却留在了公交车上，在私家车上，在高铁上，最后连身子也脱离了大地的吸引飞到了九霄云天之上。那是悟空的筋斗云驾着我们前行吗？苦命的唐僧师父可免不了要把西天取经的脚印留下。

央视《航拍中国》有这么一句：“飞得越高，对我们的大地就会陌生。”我还想说，与大地离得越远，我们的心越害怕。不是吗？如今已是将飞机称为飞的的时代。不知道在它起起落落间是否会让你的小小的心紧张得不行？宇航员是上了太空行走过，还在月球的跋涉过。阿姆斯特朗说：“我的一小步，是人类的一大步！”到如今，半个世纪的岁月过去，我们又有几人能够幸福地在蟾宫里和玉兔同行，和吴刚痛饮，和嫦娥起舞弄影？那样的脚步，是人类的一大步，但不是我们每个普通人的行路。就像在这样的西部大漠，也有千百年来行者的身影，也有高铁的呼啸而过，也有了乘上飞机直上九霄云外的飞行。但是在大漠深处，在尘土扬起的地方，今天却有着这些最年轻和朝气的青春脚印。还有我，一个江南人所不敢想象的身影。来吧，我若为王，这定不是我跑马的疆场，因为风沙和干旱荒凉一定会将我所有的勇气给消亡；我若为行者，在江南行走惯了，在桃红柳绿中的徜徉久了，我一定不舍那舒适与安逸；我若开荒，一定会选择适合一切植物生长的地方，栽树一片，种柳成行；我若歌唱，最美的歌喉定然为最甜美的瓜果飘香献上。谁不会选择一种便捷的繁荣之道呀？至少，我们可以让脚印留得更加敞亮，在每一座大厦的奠基仪式之上；在每一条星光大道之上；在每一个宏大主题的形式与内容之中。但是，我随他们来了。据说每年都会在荒野戈壁上来一次。我其实就是在黄土地上长大的孩子，如果我没能捧着书本长大，那我的内心一定是一片荒野，那我所有的步伐都与我祖祖辈的行走没什么两样。就像这里的孩子，他们一走出校门，一远离课堂就是另外的模样。

与孩子们在一起已经一个月了，关于他们的印象仅仅停留在课堂之上，但今天，我却见着了塞外孩子们另样阳光灿烂的脸庞。

扎克热亚，我多喜欢你那浑厚苍凉的声音，那不是你的，那是你父母祖辈的遗传，你在课堂上每一次的朗读虽然不是很流畅，但都让我感动。那就是一种声音的行走，需要你用心尽力，需要你放松，潇洒自如。就像你拿着铁锨，大步流星，大显身手，一铲一铲，没多会儿就在地上挖出了一个又一个圆圆深深标标准准的坑一样，这是你在大地上的行走。你的铁锨和你在这荒漠上留下的足印，一步一坑，绝不含糊。就是你的坚定，心口敞亮，让我记忆深刻。你说你还会在周末的巴扎上为自家卖馕，我就想，你也会用课堂上朗读诗词时那样浑厚的声音叫卖吗？像老北京的吆喝一样，带着十足的京味京韵京腔。维族的语音节奏，一定会让我这样的顾客，被你的叫卖声给迷上。然后买上一个，好好品尝。

还有小古丽米热，你怕我孤单吧？不时为我讲诉你爸妈还有你和你全家的故事。让我听着听着就消去了一个多小时车程的疲劳。你小小的个头，拎着一个大大水杯，拿起那把超过你个头的铁锨一锨一锨努力干活，有板有眼。我想象得见，你在家一定是一个能干大方的姑娘，你的每一项劳动都能让我们感受到俊美的模样。在你家的瓜园菜地，在你爷爷的放羊场圈，在每一个你能劳动干活的地方，你的脚印一定书写着最美好的坚强。好姑娘，心远大，志在四方。用我们的脚步去丈量，那一定有你外表细声细语，也还有你内心的光亮豪放。

那个永远是一个独行侠般感觉的左林祥同学。每一个思想者的脚印都是那么的孤单，我见着你，就下定决心绝不让会思考的孩子落单。你把两个大大的馕给我，我那样幸福地举起来拍照，还那样贪婪的咬一口再一口。这有大地的麦香，还有你赠予的余香。你关于“只要耕耘，就有收获”的思考，老师很想与你探讨。所以我偷换了一个概念，跟你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俗语。其实，你就在走一条探寻和思索的路，这路上有你深深思考的印迹，虽然可能因为一时不能自我解答，就显得有些犹豫彷徨。但是，不舍的问，不停的寻，不就是那北方大步播种耕耘的农人身影吗？那么栽种者不就是你们自个吗？他们都会在每一条路上布满自己不屈不挠的的脚印，他们身上的担子不轻，所以，每一个步子都不浅。你就像学步的孩子，深一脚浅一脚，蹒跚而来，但已经足够。在人们累趴下的时候，你的思索的脚步已经出发，你的探寻的脚印深深，令我印象至深。

走久啦，玩多了，种累了。许多体力的消耗之后，一定不能少了物质的补充。来吧，这时候是该各种美味与手艺登场表现的时候了。手中有什么样的活，脚下就有怎么样的路。心灵手巧，厨艺非凡的姑娘和小们伙，请让我用集体的名字来呼唤你们：上得学堂，下得厨房，写得文章，都是人生最美的模样。赵明明、孙雪菁、曾双、余思杰、高露、安倩、杨志成、申文龙、刘江燕……像印章，印在我心上。

还有那些能歌善舞的姑娘和小伙，你们说每次出来植树都会歌唱舞蹈。这是你们这个民族最宝贵的财富，也是世人最羡慕的舞步。在累了的时候歌吧，在困了的时候舞吧，在这样的荒野中，在这样的漫漫黄沙中你们翩翩起舞，是与自然最轻快最亲密的対语。我想记清你们的名字，但是多么的不易：苏比努尔、阿依谢姆、大古丽米热、凯萨……古老的荒野上，飘荡着最淳朴最有韵趣的歌舞，你们用如此轻盈曼妙的舞步，证明你们祖祖辈辈在恶劣的世界面前的永不屈服。荒凉的地方，永远不会少去这个民族越走越坚定的脚步，这样的脚步一定能告诉后人们要继续这样走下去。

很平凡很累的一天，脚步都是拖着走的了，但荒漠中每一处我们植树踩下的脚印，在将来，你能记得吗？这里我用文字为印，留存我心。

这辈子这样的经历又有几次呢？我曾与你们一块走在了大漠深处，狂风与沙尘会像时光流走一样将我们的脚印抹去，但心灵的足迹呀，定会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