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

     他原来走的路线是：直南直北。一条主干道，一条闹市区。是散步，是走走——也就是走走，没事干。迎面碰着个熟人， “你？”他打量着他，似乎想要问些什么，“你退休啦？”他看到对方的头发有点花白，心想有些年纪了，也就这样问。他“嗯”了一声，像是很不情愿似的，“拿多少钱？”直截了当、开门见山，他也就毫不客气地说：“八千！”那人听罢，迟疑了一会儿，捏捏自己的耳朵，竟然一百八十度地转弯，头也不回径自走掉。

    他也知道，对方比他岁数要小，他不去问他：“你什么时候退休？”退休后能拿多少之类的话。他没问，即使和他同岁的， 明明知道也退了休，他也懒得去问。比他岁数大的他更不去问。早先，父亲退休很多年他也不知道父亲开多少养老金，更何况这也不是他所要关心的事。

    然而他的姐姐们却是：“他开的钱比我上班还挣得多，我凭什么给他买东西！”这话说得很难听。然而在舞厅他遇到的那八十多岁的老两口，养了两个女儿却是很孝顺，身上的穿戴大多都是女儿给买的。看样子很体面。老两口也都是国家离休干部，想想薪水也不会少。

    这有点讨厌，就是农村的，一分也不挣，那孝顺的儿也是给老人逢年过节买来穿戴、吃喝，又怎么讲？！

    “退休啦？”路上又遇到一个人，头方方正正的，压得脖子没有了，身子也缩到地缝里。其实这人的年纪要比他大，早他几年退休，他从不问他，可他见面就要问问，不光要问张三，也要问李四。他说：“八千。”一路见了几个人，都像是审问似的，又像是在查户口，可查户口并不问收入情况呀。像是讨债人？打那以后，那个方方正正的头，只要见了他就喊：“八千块！八千块！”仿佛他的额头上贴着八千块；这“八千块”就成了他的名字。

    比他晚退休两个月瘦猴儿，路遇，也要问问他，他知道他是能拿到八千块，——这他知道，他只是想明白一下到底八千多少块？几百？几十？甚至是几元几角？几分？他都想知道。他想确定一下这个人比自己多拿了多少钱。

    他不告诉他，只是这样说：“拿多拿少有什么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咱们无论有多少钱，将来都是儿女的，只有这条命，是咱自己的。”瘦猴儿听了这哲理般的话很不满意、很失望，至此以后，对面走过，仿佛不认识一般。把头挺得高高的，变得目空一切，趾高气扬，随风飘去……

    ……一天走在这闹市区，不知道有多少人拦住你，问你，过去从来不跟你说上一句话的人到现在也一下子关心起你来。仿佛你一夜间中了彩票，嗅到味儿的人都来找你。“他们想来干什么？”你神经兮兮仇恨满世界的人；想找个袋子把自己装起来。

    南北大街不再走了，改成东西，改成乡村田间小道，改成乘坐公交车，到一个遇不到一个熟人的地方……去旅游，坐天梯，下地坑、钻地缝、潜海。逃避，逃避一切不愉快。

    那天，他骑车到一个玉米地里的小土路上 。把自行车放到那里，左走走，右走走。猛地他发现在他面前坐着一个——这是一个单位的，他认识他，但叫不来名字。不打个招呼恐怕不太合适。他便对他说：“你好。”一句礼貌用语。那人是在听老年收录机，是在听评书。听得很认真。似乎打扰了人家。这人猛地抬头，望望。他大概喜欢安静吧？躲到这里。于是这人关了收录机，起身便问他：“你也退休啦？”他心想又开始啦，明明他怕这样问，可偏偏人们又都这样问，仿佛一部机器，装了同样的芯片，一样的程序。他也就硬着头皮回答对方的提问。“是八千几百？”“干嘛问这么详细呢？这有用吗？”他的烦躁病又发作了。对方听这口气不对，可还是又追问了一句：“不是每年都涨钱吗？涨百分之几？几？”

“我都不去关心这，你问话应该这样问，问问对方的身体怎么样？心情什么的。凡是问我退休金，这样的人我以后都懒得理他们！俗！俗气！”看到那人的脖子有点红了，他说：“你这连我也不理了？”他没说什么，转身推着自行车走了，走得很慢，打这以后他见了这人也就不理人家了，谁跟谁都不说一句话。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志不同不相为友。”

    国外没人问你收入、年龄等一些问题，——这是隐私，懂吗？问了就不礼貌，懂吗？！没有修养，你能拿他怎么样！

    有那么多的朋友，问了这句话以后，他就不再理他们，这样下去，他身边的朋友也就一天比一天少。“你说说，我还怎么和他们打交道？！那次我在河边坐着，W就对我喊：“透你妈的！你一月拿八千……”噢，我拿八千还让他透一下我妈？我这钱是拿他的？这是国家给我的，我的工龄、再加上自己缴的钱，还有单位缴的养老金。我退休前两年，养老保险金每月都扣很多，有时扣得都没了工资，成了负数……我上运行熬夜十年，别人呢？有吗？再说啦，你不缴保险，人家一分都不会给的；缴多多给，缴少少得。”他又想：“一辈子都没挣下个钱，现在一个月挣八千，挣一万，又能算个啥！不知那天就驾鹤西去了！”你看看，人家嫌他挣得多，他自己还嫌少呢！可他转念又一想：我以后是不是少说些呢？比如说个：三、四千？这样就省得人们“羡慕嫉妒恨”了。

    W先生本是斯文之人，一听到对面这个黑脸人退休后居然能拿到八千块 ，气就不打一处来，就愤怒、就咆哮，他本来想说：“你既不是干部，又不是教授，你凭什么……”可转念，那戴眼镜的黑脸青筋暴起，梗着脖子直接满嘴喷粪：透你妈的！……瞬间变得野蛮起来，仿佛这对面的人是生生抢走了他家八千块钱！

    人，怎么着了钱就那么不淡定呢！天天挣的是钱，天天谈的也是钱。好不容易退休了，不再因为岗位的不同拿得钱多少不同而愤愤不平。该保养一下自己的身体了，一切有关钱的事都放一放，学会“放下”，怎么就放不下呢？！

    “老李，”他主动和这人打招呼，老李牛逼轰轰不再搭理他。戴着顶礼帽，上身穿一件银灰色绸缎中式短袖褂子，下身是米黄色裤子，皮鞋是橘子色的，戴墨镜。前两年退休，他是到别的单位做安全监理，一月挣一万块钱，干了两年。你看看，这回来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得瞧不起人，牛逼轰轰、趾高气扬，走路都不看路，而是高高的抬起下巴，挺着胸，用下巴撬着太阳走路。开始买了辆汽车，开了两月觉着没用，就又卖掉。天天在大马路上溜达，见了漂亮女人主动搭讪，而对其它人，特别是那些他认为的“穷人”更是视而不见。他走在大马路上，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手腕上的金表也闪闪发亮……

    问过两次那过去当过干部的人 ，也不说话，面无表情，以后他对退休干部也视而不见……

    “不怕挣得少，只怕死得早！”李四退休一个月就死翘翘，拿了“企业年金”十八万，“住房公积金”三十八万，也就一笔算清。不服气，只能到阎王爷那里讨说法。过去是“能挣钱就有饭吃”，现在是“能吃饭就能挣钱。”

    那个武大退休已十多年走在这条路上，他是天天在这条路上走。人家赶上去问他要个电话，他胡乱地说，说了半天，又说记不清了，等以后带了电话再告诉他，跟在他后边的老伴儿也说没带手机，可不一会儿，他装在裤兜里的电话就响了，“什么人呢！”他还是不情愿的告诉了他电话号码。假装耳朵背，听不到，依然在走他的路，喊了三声才停住。“什么人呀！”那么多的人变得不可思议，他又问这走路能长寿吗？“一百岁！”他是很乐意听到这样的话，内心也真的相信。就这样天天带着老伴儿走啊、走啊；上午走完，下午走；下午走完，晚上走。走个没完没了。

    “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他不懂这个道理，又问了对方退休金多少，“穿能穿多少？吃能吃多少？消化不了啦！钱花不了。”这他也懂的，可还是要问钱多钱少的事，还是把那钱看得很重，所以说，他的“一百岁”是要打个问号的。没有活明白，就是再活上一百岁又能有什么用呢？！

    退休了，好好珍重，不要说话，不要说话！不要把电话号码告诉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