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的兄弟呢，别人没吃过的苦我都吃了，别人没受过的罪我都受了，唉！”
晨雾笼罩了董志塬，我与邻居拐拐走步，拐拐的自述，冲撞着我的心扉，扫眼一看，拐拐眼眶里的泪花在闪动。
其实，拐拐的名字不叫拐拐，拐拐是小区人们给起的绰号，就因为四年前他得了脑梗，落下了左腿瘸，走路不灵干，每走一步，左大腿需高高抬起，吊起小腿，像撑杆挂的那个秤砣，再慢慢地放下着地，这样了，他走路还习惯背手，一手紧紧地握住另一只手背，说话的时候，被握住的那只手指一勾一勾的，打节拍配合着他的讲述：
葬 母
我是1954年生的，兄妹两个，母亲31岁那年，因为得了肺结核，就没了，那年我才11岁。
家穷，给你说你都不敢相信，一只窑洞，一张烂桌子，一口锅，还有几把玉米，这就是我们三口人家的全部家当。
母亲没了，没有像样的衣服，尸体停在半片破席上，什么都没有，没钱埋葬，入不了土。
哇、哇、哇！老鸦盘旋在岸畔上死声怪气地叫唤，一声声叫的人心焦无聊。
我也想不到当时哪来的勇气，慌慌张张，我边走边抹眼泪，一头钻进城关镇主任办公室，扑通跪下，磕头捣蒜，哭诉了起来……
娃娃，起来，起来。主任拉住我的手，摸摸我的头，急忙喊来了一个干部，刷刷几下写了一张纸条，给我批了点布料和木板。
我抱上三丈蓝丝布，跑回家才给母亲做了老衣，后晌，镇上把几块木板送来。打棺材时，才发现木板不够，难的木匠干瞪眼，难的我爬在烂条桌上直淌眼泪，泪珠滚落到条桌上，我猛然看到了希望。
“大（当地把父亲叫大），就用它吧！”老实巴交的父亲终于张嘴了，吐了一个字，中！
好不容易打好了棺材，埋葬了我的母亲，但是，前来帮忙埋人的左邻右舍，连饭都没有吃上一顿，不满你说，不是我们抠门，实在是没有啥做呀，现在想起来真是对不住那些好心的人。
来，兄弟，抽烟，拐拐说着说着给我递来一支中华烟，他也点燃一支，深深吸了一口，长长叹了一口气，吐出的烟圈一环套一环，就像他的故事一样，一个接一个。
求 学
我只念了五年书，记得上学要缴一块半钱的学费，但家里一分钱也没有呀，急得我大满院子转圈圈，直抠头，直叹气。那个时候，我又胆大又淘气，偷偷地逮住家里唯一下蛋的母鸡，因为我家居县城很近，一条马莲河相隔，我跨过马莲河去县城卖鸡，从城北跑到城南，没有人买。
我失望地摸摸怀里的鸡，跟它说，花花，回家吧，都是咱们的命啊……
路过一家卖羊杂碎的饭馆，那香味把我的魂都勾引走了，不知不觉，走了进去，看着客人吃相，我馋地舔嘴唇，就连怀里的老母鸡也香得咕咕咕地叫。
老板是个憨实的女人，摸了摸我的头说，娃娃，为啥卖鸡？
得知我卖鸡上学，二话没说，撂给我一块半钱，还给我盛了半碗羊杂汤，我不敢吃，没有钱啊，老板娘看出了我的心思，捏了捏我的脸蛋，吃吧，不要你的钱！还撂下了一句话，以后好好念书！
我心里明镜似的，那只鸡根本不值一块半钱，老板娘真是个好人！现在想报答那个镇长和那个老板娘，但就是寻不着人了，这，一直是我的一个心病。
你念了几年级？拐拐的童年回忆使我听得入迷，差点撞到电线杆上。
别提了，那个时候，我们药王洞学校只有三年级，一只窑洞就是我们的教室，30多个学生只有一个钟老师，钟老师戴副圆坨眼镜。上课时候，钟老师先是给一年级讲完课，我们做作业，再给二年级讲，二年级做作业，再给三年级讲，我们学生娃破衣烂衫，老师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天下午上完课，我们都在做作业，钟老实脱下打满补丁的布衫，坐在窑洞门口，一边盯着我们写作业，一边光着上身晒太阳，捉虱子，这个钟老师深深地钻进了我的心底。
有一年，我从部队回家探亲，亲戚家过白事，管事的安排书生先生晚上在我家睡，睡在炕上，我左看右看，书生好眼熟。
先生你贵姓，原来是干啥的？我呀，姓钟，原来是教书的，现在不教了，成分不好，不让教，就干了这行，混口饭吃。我吐了一下舌头，再没敢说下去。
你说咋这么巧，想找的人找不着，没有想到，这个钟先生呀，倒是碰了个正着，他就是当年给我上课捉虱子的钟老师。
哈哈，这怕正是应验了那句话，无巧不成书。我打哈哈附和着拐拐。
当 兵
后来家里实在是穷得过不下去了，没有钱念书，念到五年级，我就当了兵，那年我才15岁，你知道，当兵要满18岁呢，我不够条件。
唉，没有啥好方子，没一点点门路，但我人小，胆子不小，不瞒你说，上不起学，又不甘心在家饿肚子，只是想去部队混个肚儿圆。
晚上我蹲在马莲河边，琢磨咋能当上兵，河畔的青蛙呱呱叫，天上的星星在河里晃，好像青蛙把星星当书念。突然，我受到启发，就写了一份决心书，决心到部队大熔炉里，经风雨见世面，争当学习的积极分子，争做训练的排头兵，为祖国站好岗，放好哨，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胡吹毛料一气，说实话，我根本没有那么大的理想，当时最大的理想就是为自己肚子而奋斗。
没料想到，歪打正着，我竟然是全县唯一的一个写决心书的人，部队接兵的同志就看上我了。
我年龄小，个子也不争气，刺刀打开，一杆枪高。入伍到陕西丹凤县武装部，学生军训，武装部抽调我去给学生军训，高中生纷纷要和我比个头，我都比那些男学生低，就和女生差不多高，弄得我好不难为情。
我1969年入伍，1974年就复原了。
啊！家里那样苦，好不容易出去了，咋还回来了？我不接的问拐拐。
不瞒你说，兄弟，我1973年回来探家，一进家门，天呀，家里还是和过去一样穷，父亲和妹妹饿的面黄骨瘦，家里缺吃少穿，连烧的柴禾都没有。我一个月津贴费6块，除过买牙膏、香皂盒，一年能节约60块钱，我把带回来的钱全为家里买了粮食，又买了几块布料，还添置了一些生活用品，总算安顿好了家人的吃穿问题，解决了燃眉之急。
在家一个月，我愁了30天。咋办呢？我在部队表现不错，五进教导队，教导队那个时候是培养干部苗子的地方，可惜，咱没有念下书，每次提干都轮不上咱。我想，提干无望，先人坟里没有冒那股子烟，总不能长期一个人光顾自己的肚子，不管家里呀？！我长大了，必须回家照顾亲人，替父亲妹妹减轻负担，所以，就提出了复员回家，连长、指导员舍不得，还想留我……
我小时候遭的那个罪呀，别人想都想不到，我不会写，要么能写厚厚一本书。我给孙子讲这些，本想让后来人不要忘记先辈的苦难，珍惜今天的好日子，但是，你猜孙子咋说？
咋说？我掏出一支烟递给拐拐，问。
孙子说，爷爷，你胡说呢！尴尬得我直翻眼睛，嘴巴张得像瓦窑一样大，说不出话来。
拐拐说到这里，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晨雾渐散，太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我感到身上微微有些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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