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

本来计划腊月二十九一家四口从南京飞珠海带孩子们去珠海过春节的，谁能想到肺炎来势凶猛，只好取消了去珠海的航班宅在江苏农村岳父母家里过年。因为计划出门度假，所以从苏州出来的时候，只带了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这本小说出来，好在这本书是上下两本，整个一月份下旬就认认真真地读了这本《水浒传》。

虽然从小就从一些书里、电视电影里接触过一些水浒传的内容，但是零零散散比较碎片化，这次从第一回开始认认真真地把七十回读完，不能不大呼过瘾，特别是有了金圣叹的点评。起初，我并不知道批评本跟普通本到底有什么区别，只知道金圣叹是文学点评大家，今番读这本书才发现，原来金圣叹既对每一回的内容做了点评，而且对每一句每一段也做了详细点评，因此读这样的书就有点像看有弹幕的视频一样过瘾。当然，读这样的书也有一点遗憾，就是总有种被剧透的感觉。

我先谈谈金圣叹的点评，如果没有金圣叹的点评，我不管怎么读，也读不出施耐庵行文用字之深意，就像金圣叹写的那样，我们读书只是泛泛而读，很有点像吃饭只是为了果腹并没有把一饭一菜当成美食来品味。举个例子，我以前一直也搞不懂为什么阮家三兄弟，取名叫做阮小二，阮小五和阮小七，而不是取名叫做阮老大，阮老二和阮老三，经过金圣叹一点评全弄清楚了，二加五是一个七，阮小五排名老二占一个七，阮小七自己又占一个七，三七二十一，阳刚年少之年纪也。如果你让我自己读这本书的话，我很可能连想都不会想就把这段给翻过去了。

我在杭州工作那会，经常会看到很多水浒人物的景点，西湖边有一个浪里白条张顺的雕塑，延安路上有个龙翔桥，然后就有朋友告诉我说宋江打方腊的故事，是我的不幸还是我的幸运，因为我并没有读过罗贯中的后续水浒，所以这些内容都是道听途说并没有从书上看到过，而按照金圣叹的说法叫做狗尾续貂，何也？此书从洪太尉揭石碣放走了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起到水泊梁山显石碣玉麒麟卢俊义的一场恶梦止，看似在写梁山好汉如何替天行道，其实是一群土匪如何聚集。当然在这里我个人认为金圣叹这样点评可能也有他当时所在历史环境的局限性，他也不可能赤裸裸地说梁山好汉就是要替天行道或者推翻朝廷或者招安纳降。我们很多人读书或者看个影视剧常常都希望有个结局，其实认真想想人生如梦，我们每个人都在梦里又如何知道结局，唯一能够知道的就是每个人的脾气秉性，做事的能力和态度而已，虽然我们常常会说性格决定命运，但是人生之无常，很多事情都是没办法预知的。跟着金圣叹的点评，我觉得施耐庵的这个尾收的实在是太好了，写卢俊义的悲凉一梦其实就是在隐喻梁山好汉们的命运最终依然逃不过被收剿或者散伙，原因有三，一个是108人本来就是天罡地煞星被洪太尉无意放了出来，给人间平添了很多波折之后必然会再被收回镇压；其二，卢俊义的这一个梦就已经把梁山好汉们的命运给说清楚了，为什么要用卢俊义来做这个梦，第一卢俊义是天罡星，第二卢俊义其实是被吴用宋江赚上梁山的；其三，宋江真的会接受朝廷招安吗？如果我们只是把这本书当成小说泛泛而读就会很单纯地认为“会”，但是金圣叹带我们读了，发现了宋江处处都是奸诈过人，他骨子里是不会接受被招安的，或者说他就是要造反要当带头大哥。

我曾经从一些书上看到过关于宋江的一些评价，很多人把宋江评价为奸诈小人，我一直以为是不是有些过了，但是看完金圣叹的点评，觉得金圣叹在整部书中对于宋江其人特别厌恶，说宋江奸诈小人善于使用权术，特别是从浔阳江上提反诗然后上了梁山开始，宋江一直想要霸占第一把交椅，处处软禁晁盖，每次下山打仗都是宋江与吴用下山，一来二去众人心中只有宋江而没了晁盖。而到了打曾市头一役，晁盖要亲自下山而宋江却没有阻拦，所以金圣叹认为晁天王之死罪在宋江。晁盖可谓死不瞑目，因此箭头放在灵位前，说谁能为我报仇谁就做山寨第一把交椅。此书行文至此，宋江竟然没有想去打曾市头为宋江报仇，而是写了如何赚卢俊义上梁山一段。再看看后来宋江打曾市头的理由，也不是为晁天王报仇竟然是为了匹好马，借用金圣叹喜欢用的一个词“丑之”。

写宋江的奸诈过人，却非要写出黑旋风李逵的天真烂漫，宋江越要在人前装谦虚，李逵越是快人快语，把宋江的底牌直接给亮了，用现在比较时髦的话说叫做啪啪打脸。用李逵来衬宋江，《水浒传》的好看之处就是对于人物的刻画入木三分，每个人都是个性鲜明，李逵处处说自己是粗鲁之人，却又粗中带细。虽然花和尚鲁智深与李逵一样大大咧咧但是鲁智深重情重义为朋友两肋插刀，而李逵活得洒脱至极，既不亏欠别人也不让别人亏欠自己。

刚刚读水浒的时候，不管是林冲、鲁智深、武松、杨志都可以单独成为一本人物传记，虽然水浒以宋江为山寨首领却没有一篇独立传记，可见作者对宋江其人的厌恶。到了下部书的时候，山寨基本已经形成核心团队，其余英雄好汉上山可以用被赚上山来形容，比如汤隆赚金枪手徐宁，吴用赚玉麒麟卢俊义等等。尤其要叹服的是施耐庵对于这样一部旷世大作的文字驾驭能力，写一段两军对峙交锋，有实有虚虚虚实实，有时写人有时写马有时写兵器有时写铠甲，所以整本书看来完全没有重复累述之感。金圣叹点评说写虎容易写打虎却难，因为老虎我们很多人都见过，可是打虎谁人见过？可是施耐庵偏偏写出了二段打虎文字，一段武松喝了十八碗三碗不过岗上山打虎，一段李逵杀了四只老虎，两篇文字单独拿出来都可以独立成文，读完以后酣畅淋漓大呼过瘾。其实，全书中还有一段杀虎，就是解珍，解宝射虎，而这段情节对人物特点的塑造不甚突出，作者仅以一笔带过。

《水浒传》尚有众多未解之公案，比如史进的师父王进投奔老种经略相公结果如何？自从王进与史进一别，人海茫茫杳无音信，是不是可以另起一段文字，再造一篇奇文？又比如菜园子张青和母夜叉孙二娘送给武松的一身行者衣服，度碟和头箍，这个被杀死的行者是谁，他如何杀了108个人又如何被杀，是不是又是一篇妙文？读至此处，我们不能不叹服施耐庵行文之精妙，七十回戛然而止而后人所续是不是狗尾续貂，画蛇添足？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名师指路，如果不是这本金圣叹点评版的《水浒传》，只看普通版本又只是看的热热闹闹，外行看热闹，看完也就完了，而这本点评本看完才知道施耐庵笔力之深厚用意之深远。我是个本来读书就很慢的人，再加上春节假期心思散漫，再加上要看金圣叹的点评，因此每天读此书只能读100页左右，一共上下两本八百多页的书整整读了十天左右。适逢肺炎期间，不访亲不访友宅在家里，也算过了一个特别充实有意义的春节。读完此本书，竟忽然想到要把四大名著中的另外三本买来再细细研读一遍。刚刚大学毕业那会，几个同事一起合租住房，我把室友的一本破破烂烂的《三国演义》读了一遍，不求甚解只是热闹而已。只是不知道这三本书有没有点评本？

看宋江与吴用两人，宋江之权诈都被吴用看在眼里，看破而不说破，吴用之智多星并非浪得虚名，读此两人种种表现很有一种读厚黑学之感。再看吴用设计取卢俊义，设计取生辰纲，设连环计打祝家庄，读此文字胜似各种商战伐谋。再读西门庆求王婆做成与潘金莲之事，王婆讲得十分光，简直就是谋局策划，凡事既讲谋划又讲机缘。

行文至此，想想二月份本有很多客户跟我预约了年后的培训课程，结果因为肺炎疫情无奈取消也是机缘未到。每年忙忙碌碌也难得有一份闲情逸致读一本闲书，而不知批评为何者，竟然得此批评本也算是机缘。今天听杨震老师的《美学思维》课程，有一段话正印证了我的这些胡思乱想，“想要读懂但丁，你自己首先得成为但丁”，以我目前之功力若没有金圣叹的点评，如何能读懂《水浒传》，幸甚！

2020年2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