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冥域
我的口罩死了,死在我的脸上。
我扯,扯不下来。
小区还是没人。都被关着,谁敢咳嗽呢?
今晨推开窗,竟看见一些车子驶去。
天天都有新闻,到处都在死人,他们是疯了才出去,出去就是死路一条。菩萨保佑他们死在外面,不要回来。
他们载歌载舞地走了。
我向那群疯子告别。
在家打了快十天牌。
我的家里人,他们看见我戴口罩,从早戴到晚,吃饭也戴,睡觉也戴。他们拿我当异类,就都笑话我,说我怕死。
他们不知道,是我的口罩赖在脸上,早已死去多时了。
我不怪他们。他们也没说错,我的确怕死。
我怕得有理。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一场毒,太多人没了命。群众怕极了,他们躲在家里面哭,那动静一会大一会小的。他们拜神拜鬼,可是什么也求不来,他们能做的就只有哭了。他们有时压着声音不想让其他人听见,有时却又自己把窗户打开,哇哇地叫嚷。他们叫嚷的是:
“我要死了!”
那时候,像现在一样,清醒的人都躲在家里,只有疯子才跑出去。我们院里就跑了好几个,也不明白他们去了哪儿。后来毒没有了,活着的人就出去找他们,把那些疯子找到了,烧了,再埋了。毒就算过去了一半。
这时必然有人要发表言论。群众管这叫伟人。
伟人于是清了清嗓子,总结说:
“大家只要团结在一起,就什么也不怕!”
群众先是一愣,然后逐渐意识到,毒的消失就代表着他们的胜利。紧张的氛围解除了,原本哭泣的人笑起来了。伟人首先甩开膀子跳起舞来,大家就和和气气地跟着他跳起舞来。
群众的脸没有红,人却好像都喝醉了。
毒还没有完全过去,大家已经开起了庆功宴。
伟人说一句,他们跟着说一句。伟人用什么话歌颂他们,他们就用什么话来歌颂自己。他们以为齐齐的欢呼就称得上是团结,躲在家里就称得上是抗争,一个个解释着本来就不懂的词汇,都变得快活起来。
他们骄傲地拍着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作响。他们庄严地宣告:
“我们是伟大的人民群众,我们什么也不怕!”
他们不是什么也不怕。
他们只是忘了,什么是怕。
然而伟人从不管这些;他已经得到了群众的爱戴,何必知晓这毒是如何消失的呢?他们伟人是有组织有计划的,他只是不想给上面的伟人头头添麻烦,免得自己被踢出伟人队伍去。
伟人不止一次地想,他给自己定下的责任是锦上添花,又不是雪中送炭。群众的生生死死,的确应该多提一嘴,却实在不必身体力行。大雪封天的时候,人人都想要口热汤喝哩,可他哪里保得了那么多口子的命?如今天下太平,至于那些死了的人,叫他们的爹娘再去生养就是了。
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今天的毒已经不一样了,伟人也换了一批又一批,但落在群众身上的灰尘依然肮脏,呛得胸腔直发痛。
群众在进步。现在他们不只会哭,还学会了骂,他们感到不舒心了,就常常互骂;偶尔也抱成团,叉着腰一致对外,往往更加英勇。除了常常骂错以外,别的都挺好。
大哥打来电话,问我最近有没有去过专做野味的馆子。
他那里噪音很大,似乎有油锅煮东西的声音,似乎正是在煮扑棱的活蝙蝠。咯吱咯吱。蝙蝠仍在挣扎之中,痛苦地敲打着锅的边缘。他发出的超声波传不到人们的耳朵里;就算能传到,人们也无动于衷。只要想咬,总能咬上。
我浑身震悚,猛然记起这回的毒,不知从哪里听说,是厄城有人咬蝙蝠引来的。那东西长得如老鼠似的,咯吱咯吱,骨多而肉少,想来除了做汤,还要像这样下油锅来煮,咬着吃才方便。
我一直记挂着那些蝙蝠,只觉得人真该死。咬蝙蝠的人最该死。我不是诅咒我的大哥,我只是不懂为什么要做蝙蝠汤。怎么看来看去,他们咯吱咯吱,也不像是能吃的东西,你咬什么不好,偏要咬出那一身的病,咬出这要命的毒!我恨得牙床底都在发颤:
“这世上……还有不能往嘴里送的东西吗?”
大哥在那头嗤嗤地笑了,肯定答道,“肯定还有。有些死光了,有些还没发现。”
“死光了的,如何做?”
“野生的死光了,饲养的总还有。你看那些保护动物,照样没少上餐桌吧?”
“没发现的,如何做?”
“那就发现他。”
大哥又笑了。他的笑是没法讲理的,那笑里流的是熟肉的香,也是亡魂的臭。我听蝙蝠不再动弹,只剩下咕嘟咕嘟的开锅声,烂肉在泡沫里浮动,关节黯淡,牙齿惨白。撒撒调料,浇浇热汤,又一碗蝙蝠汤做好了。
我曾看过的一篇文章,讲的大约是一百年前的事。说有个人疯了,觉着身边的大家都在吃人,而且吃了别人,未必不会吃他。现在只怕我也快要疯了,我看谁都像在吃蝙蝠,咯吱咯吱,这是全体人民共同做出的事业,而不是某一个或者某一群人。
真正吃过蝙蝠的人或许还在少数,但若说每个人都咬过一口两口,我认为属实。
蝙蝠不够果腹,只可以尝鲜。我们都是咬过蝙蝠的人,没有人是无辜的被害者。就连忿忿于这一切的我,或许不久前,也曾抱着半页翅子咬得不亦乐乎呢。
我一阵悲凉。群众又要开骂,不能再想了。
“这半年都出不去,你多屯些粮吧!”
我不吱声,大哥开口这样说。但他的话使我很气愤,这半年都出不去!我倒饿不死,可外面死的人就多了。看来穷人的命不是命,做蝙蝠汤的人仍然在做,咬蝙蝠的人仍然在咬。用不了多久,所有人的命都不是命了!
“是我们杀了他们。”我捏着话筒,憋得呼吸困难,颅腔内的血压蹭蹭往上涨。
“谁。”大哥装傻似地问我。
“无论是谁,凡以为人类最高贵,可以随意屠杀其他活物的,全都该杀。现在人人咬着蝙蝠肉,喝着蝙蝠血,然后染了病,还要骂蝙蝠脏,蝙蝠就错了么?对蝙蝠,你想咬就咬,最后免不得要咬到人的身上,人就对了么?今天狂妄,明天就要暴死。这样的例子,还嫌少么?
“大哥,我不想责备你,我自己早和你绑在一起了。几十亿口子人早绑在一起了。我们会有报应的,我们都会有报应的,可是,明天暴死的会是谁,说不准的。
“人太脆弱了,少戴副口罩都会染毒,我们这些咬蝙蝠的人,要是不把蝙蝠吐出来,给供上牌子,好好地道歉,并且承诺绝不再咬,他们会和我们复仇到底。……
“把熊关起来抽他们的胆汁,把穿山甲杀了剐他们的鳞片,把犀牛的头砍下来摘他们的尖角……有一天他们强大了,也会到处找人,砍去人的手指,削去人的头骨,拿去做他们以为有用的事,要是咬人咬出了祸端,就归罪到人的头上,人,就受得了么。
“大哥,你听说么。南边的森林着火了,烧了好几个月,伞一样大的蝙蝠出来了,他们没有家了,就只有入城去,去跟那里的人们抢占街道和房屋,我们咬他们一口,他们就回咬我们一口。还有西边,西边有那么多的蝗虫飞过了雪山,现在就快到中原……大哥,厄城不只有一座,我们要面对的也不只有毒……”
接下来我就要骂人了。我忍了又忍,但火药桶满了就会炸,一炸就不得了了。我把这些天压在心里的愤恨全都骂了出来。
我骂前些天看见的那群疯子,骂他们到处乱跑;我骂做野味吃野味的人,他们是披着人皮的毒;我骂了很久,还没骂够,我还要继续骂他们:他们是看戏的伟人,愚钝的群众,不是蝙蝠;他们屯了天底下所有的粮,却想着怎么赚黑钱,他们活着,还不如死了。他们一个个都冠冕堂皇,像铁打的好人,站在所有的制高点俯瞰人间的疾苦。
我生气,但我不说一句气话。我说的哪一句都思考过,哪一句也不会偏激。我料想伟人会听见这些话。我是说给我大哥听,可我大哥是群众,凡是群众听见的,伟人也会听见。
但我没骂够,我还要骂,骂他们不和我一起买单,那么不要脸,偏要赊账!……
大哥听着我骂,起初还应一两句,后来却啪的一下挂了。我这才想到不是人人都真咬过蝙蝠的肉。大哥同我一样,都是被害的人。忽又觉得没有错怪什么人,我骂的本不是他,但他不愿听见我骂,他心虚!只是,他心虚在哪里,我不明白。
微博上很多消息,说厄城早锁了,厄城人全染病,厄氏的毒研不出解药。电视里那些数据都是假的,毒比人还贼,专挑厉害的害命。现在不死别人,只死大夫,等大夫全死光了,我们才算真的完了。
那些大夫我见过。他们的口罩也死了,比我的口罩死得更早。这些死的口罩,黑而且瘦,像被蒸干了的呲牙的蝙蝠,咯吱咯吱。他们咬大夫的耳朵,咬破了皮肉,留下血的印子。他们扯,扯不下来。
蝙蝠死了,还来报复人。这在伟人看来荒诞,在群众看来可笑,我们都是人,是生而为刀俎的人,从来只有我们欺侮其他活物的份,不见他们敢反抗一下。这个世上,常常是人咬的东西多,咬人的东西少。少虽少,总还有一点。
你觉得这是一桩坏事么,我却以为这很好。
人的确是爱咬肉,从祖宗时就常爱咬。每过几日,就该杀只鸡,草草地燎了毛,下嘴便咬;这是鸡的肉。可鸡的肉早晚吃尽,便去咬自家狗的肉,最后才出去猎野的羊,野的猪,杀了他们,也只是燎了毛,下嘴咬他们的肉。我们的老夫子四千多岁了,恰是因他见了什么都敢咬一咬,才能活到今天。
这些还好解释,只是这蝙蝠的肉,咬起来有什么妙处,祖宗没讲。老夫子尝过么?兴许是尝过的,不过味道酸臭,咯吱咯吱,就不养在家里,任他在山林洞穴里四散飞行。本来是不被选中的食材,今天的人又想咬一咬了。咯吱咯吱,奇怪!
我们被惩罚,活该被关禁闭。我心里老是不安,我所知的那些阴影,都在嚣张的光下消逝了,可当我直视光的时候,我看见的是比黑暗更浓重的黑暗。
不知哪里有一点色斑,正从蝙蝠的尸体上腾起,对抗那些嚣张的光。
听说厄城人花了十天,请求了山神爷爷,替他们灭一灭毒。
却死了几个大夫。
听说伟人出动了,指点着厄城的前途,他们慈悲为怀,心系天下。
却又死了几个大夫。
听说群众雄赳赳,气昂昂,召集了一大帮,场面相当大。
大夫却越来越少。
咯吱咯吱……
我的家人叫我把口罩摘下来,说在家,不必担心被传染。
这时客厅的屏幕里,正极力告诉大家不要惊慌的主持人开始剧烈咳嗽。
我抬手关闭了电视机。
肚子饿了。然而粮食不太够,都送到厄城放着了,可那里的人还是吃不上饭,收货的人说没有收到,市场上这些东西供应也还是有,只是价格炒得越来越高,又被各地的我们买回来。路上总还要费些时间。
这一来二去,对伟人而言,或许也是一种发展?
不能再打牌了。刚才居委会发了短信,说不许我们聚众,还顺带指责某某户的一家人,凑到一块搓麻将,结果被工作人员抓了个正着,于是遭到一顿狠批,被拉到家外面去站着了。
类似的事多了,听久了也就不稀奇了。
我家里穷得只剩口罩,从毒的消息刚来时就抢购来了,不知咬起来口感怎样。
我起身去厨房,开了包口罩倒进锅里。在我脸上,死去的口罩悄然动了一下。
锅里油腥得很,那一叠口罩混着,就像一窝刚出生就被烤熟的动物。拧开阀,点了火,听见泡子滋滋地炸开了,口罩与自己融成一个整体,翅子成双生长,白的,很薄,肋下有透明的血管,咯吱咯吱,像一块大大的脆骨。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倒下的是口罩,盛上的却是蝙蝠,捞一勺清汤,只闻见血的气味。起初还怕一怕,如今习惯了,全然不怕。反正我们一直在做同一件事,重复了许多遍,从未改过。
筷子夹起烂烂的头,戳坏了鼻子,皮肉一下全裂开,挑到唇边,嘴唇圆圆地碰着了,隔着块布料,白热白热的水汽鼓起来,熏在我的眼里。当即咬下,口感倒真一般,柴柴的,像嚼风干的牛肉,味道品不出来,舌头舔着口罩的内层,蝙蝠肉始终进不到嘴里。
我也不在意了,打算就此咬下去。不就是蝙蝠汤么,所有的人都已尝过了,更不差我这一碗。
咯吱,咯吱,咯吱。
但我无法再继续了。
死去的口罩赖在脸上,也缓缓展开一对翅子,一张鼠样的的面孔缓缓浮现,像在吻我,又像在咬我。
我早该想到,所有的口罩都是蝙蝠的化身。
我想对他说点什么,可是没有机会。蝙蝠猛然撕咬我的脸,我左边脸颊的一块肉被扯下,像用带齿的刀锯过,被他吞下肚去。蝙蝠不停下,他仍然咬我,咬到血肉模糊也不肯停下,直至面皮一点不剩。咯吱……
我的筷子不和他斗,而是继续对付碗里的熟食。我们的老夫子四千多岁了,恰是因他见了强的,便去寻找弱的,才能活到今天。
我咬一口蝙蝠,蝙蝠咬一口我。我们互相生长,同时互相毁灭。我的家人们在外面,他们听见我在惨叫,于是都来围观。他们看见我端着一碗蝙蝠汤,也看见我的脸上趴着一只活的蝙蝠。他们只用一眨眼的时间,就决定去抢那碗汤。
呸,他们比我还要怕死!
厨房里剩下我一个了。四面八方冲出无数只蝙蝠,把我团团包住。我没有挣扎,迎接我的无助是他们都经历过的。我的耳朵很痒,伸手去摸,却直接掉了下来。鼻子上落了两只个大的,手臂被架住了,肚子上不停地往外渗绿水,那是被咬破的胆,腿上也在疼,衣服快被撕破,皮肤像被剐过一遍似的。我的头没有了!
我伸出两只森白的手,去掉了血肉去掉了筋骨,和吃尽的蝙蝠一个样!
我坐在地板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我的肺已经没有了,所以我不用担心会咳嗽。我的心脏尽全力在跳,想要逃出被撕裂的胸腔,却被六七根长牙洞穿。我的汗才被逼出来,就被他们一口一口舔干净了,我的一切都不属于自己了,我欠他们的,现在正一样一样还给他们。
咬死那么多的蝙蝠,他们也该咬一咬我们了。我们从不觉得自己做得离谱,是因为我们的菜谱一直在变。
我在断气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家人。他们正聚集在饭桌上,咬着那碗里的蝙蝠,其乐融融。
听说那群疯子,去的是厄城。他们的车上都沉甸甸的,运的是肉和菜。
小区还是没人。大家都在等毒过去,好把功劳摊在自己头上。群众已甩开膀子,预备歌颂和跳舞了。
伟人又咬一口蝙蝠。等风暴过去,他们还要继续装聋作哑。
空气越来越差。我们代代相传的口罩,何时才能扯下。
本该为蝙蝠汤买单的人啊。有一天我们死了,我们造的孽却还在。到头来父债子偿,我们才成了真的罪人。
救救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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