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茶的热爱不是简单的曲高和寡附庸风雅,是因为祖父没去世的时候家里开着茶庄。从我记事儿的时候起,老宅东厢房里就堆着各种散装茶,淘气的我,挨个的打开来闻味道,或许辨别茶香是那个时候默化出来的。老头也不制止我四处胡来,还觉得后继有人了。

东北人喝茶喝的豪迈,抓一把搁搪瓷缸里泡一整天,所以就要求茶叶一定要经得起泡,从早到晚还能喝到土茶和花茶的回甘。老头到云南进的茶那真是经得起泡,而且物美价廉,喝的左邻右居都说好。至今我跟那家茶农还有着联系,14年去大理学习在他家有吃有住有茶喝。
不过,祖父不是东北人,是地道山东人,喝茶讲究洗冲滤品,也讲究那些泡茶的茶具,雀舌一类一定会用透明玻璃杯,猴魁就会用盖碗白瓷;普洱红茶会用他的紫砂西施或是小龙,而且一只壶只泡一种茶。冲他最爱的铁观音是套汝窑。

我小时候皮的很,嘴馋的时候哪管得上什么壶泡什么茶,随手抓一把就搁他的壶里,咕嘟咕嘟喝了,搞得老爷子寒假总也喝不到味正的茶。不过,他也不制止和指责我,有时会唠叨几句,以后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喝茶。
我上大学,他身体每况愈下,进货就交到大姑家的第二子手里,茶叶的品质就降了好几个等级,那年春节回家冬茶藏的味儿有股捂巴味,我跟我爸说这么买下去没几天店也就黄了。谁家不想过年的时候品个茶,清新味美的,以次充好街坊邻居也不是傻子。
祖父知道这事儿,把那批货以残次品卖给枕商做茶枕了,一个春节下来,没赚到钱反倒搭着进货的成本,陆运费人工费,赔了快二十万。2001年县城里的店铺有哪家能赔得起这些,我以为小心眼的他会一蹶不振,哪成想还越挫越勇,八十多的倔老头自己竟然去了福建。我亲爹找不着他亲爹,只好请假耽误了工作去武夷山把他接回来。
我搂着他的腰说,你就不能让晚辈们省点心啊。他说你要是个男娃我也就省心了,何苦要自己拼了老命。重男轻女的老头子。
有些时候我也在想,年少时一心跑出来,没承他的遗志是不是错了,有时我边收拾茶具边想他喝茶的样子,他怡然自得的哼着曲儿的样子。
许多年后我回到茶庄时,额匾仍在,茶禅一味的字迹却已经模糊了。站在下面,耳边响起童声:爷爷爷爷那是什么字儿啊,我只认识一。记忆里的他扶着我的小指,点读到“茶-禅-一-味”
父亲是他的独子,没接他的班,我是个女娃,即便承了他的志,迟早也要嫁人。如今茶业凋零,后继无人,这是他最大的遗憾吧。
又到了品明前的季节了,轻雾飘渺,泼茶香,水取山泉,茶捡完叶,茶漏上打着旋儿,滤过杂质,分到公平杯里,拖到面前轻轻嗅一下,入口微甘,绕舌品鉴。祖父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尊重水,尊重茶。
爱他,却永远失去了他。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