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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住在老城区的一栋老楼里。楼里有满嘴黄牙的吸毒男人,有南充段嘉陵江上最大游轮的老板,有经济拮据却报艺术班逼女儿学小提琴的母亲……这些人扎扎实实地凑成了百态人生,很是热闹。
我家楼上住着一位画家,四五十岁,没有儿女,和夫人一起开了一所幼儿园,周六在家教画画。有一天我没带钥匙,家里又没人,就摸了一截粉笔在楼下水泥地上画花,他骑着黑色高杠自行车回来,停在我背后看。
我站直了和他对视。他笑,眼角皱纹横生,说,女子(四川话里,“女子”是称呼“女儿”的一种方式),周六上来跟我学画画嘛。
他停稳车,捡了一块石头在我画的花旁边画线条,没几分钟,画出了一个穿花裙子的小女生。
周六,我拿着水彩笔和图画本就去了他家,恭敬地称他老师。他的夫人问过他之后,送了一套画具给我。
不知道多少钱一节课,反正学的人不少,从四五岁到十几岁的孩子都有,但老师不分开教,大家规规矩矩地坐在客厅,他教同样的东西。
一般是先鉴赏一幅画,素描、油画或国画。裸看,五分钟后,老师抽人起来讲你觉得这幅画出彩的地方是什么,色彩?线条?明暗?他听完也不做点评,自顾自地讲他喜欢这幅画的什么东西。
彼时,我读的课外书只有唐诗和童话,几套书翻来覆去看,想法天马行空,把抽象的星空说成扭着的鱼尾巴,星子说成鱼鳞。他倒是很赞许。
讲完画,老师就开始教画,一张白纸,一幅样画,从落笔到上色,一点一点地教,看大家的领悟力和纸面效果。
上了几次课之后,他就不教画了,给每个人不同的主题或样图,让各人自己画,他挨着指导——那个年纪我还不懂,一个熟悉各种绘画技法的画家是多么难得,会自己烧制木炭条的画家,又是多有耐心。
我读诗,但性子躁,屁股上有刺坐不住,画不了素描和工笔,老师教我传统的写意画和炭笔速写,不做过多说明,粗讲笔墨的干湿饱和度,用炭条的笔法与手法,最重要的是事先跟纸沟通——构图至关重要。
相比起写意画,我更喜欢速写,因为不用洗笔和配色。他也不管,许是觉得能拔出一个方面的尖儿也不错。
我对感兴趣的事物学得很快,老师多是口头指点,偶尔亲笔示范或纠正,都另外拿一张白纸,从不直接在我的画上添改。
那一年恰好我妈在家,对他很感谢,因为他不收我学费,还对我很关照。他跟我妈说,你女子有天赋,好好学,学得出来。
我妈信以为真,看我的眼神似乎在看一个未来的画家,还是客气地说,这娃儿属皮球的,拍得越狠跳得越高,还要您费心。
然而一个月之后,我就从他口中的天赋儿童变成了暴殄天物的废材。
前一周的课后他定了一个主题(具体是什么我都想不起了),让大家回去按各自学的绘画类型呈现。当时点播台热播一个陀螺对战的动漫,学校里很流行那种塑料的陀螺玩具,我也跟着玩得投入,周五晚上放学都在学校操场玩,不是忘记了要画画,而是想着第二天早上早点起床也能画完。
赶时间,我没有深解那个主题的表现方式,就字面意思匆匆应付了一轮,直接用手推粉,顾不上什么细致均匀。
课上评画时我很心虚,所以很乖,完全不敢像平时那样跟前后左右斗嘴嬉笑。越虚越出事,看到我的画,他一下就变了脸。
他从来温润,亦不善辞令,那时气得满脸通红,身子都哆嗦,然后几把撕掉了我的画。我震惊地盯着他全程的动作,又急又羞,眼泪直打转。当着满屋子学生的面,他一把将撕碎的画纸扔到我脸上,大声说,混账东西!仗到一丁点儿小聪明以为自己了不得,你有啥要不完的?!给老子滚回去好好反省!
满屋皆静。
我自尊心强,觉得很丢脸,很受伤,咬着嘴唇硬是没让自己哭出来,憋着一口气开门就走,下完楼梯就开始嚎啕大哭。
负气离开之后,我再也没去过他家。我的学画生涯也正式告一段落。我妈问过他夫人,那也是个温和的女人,老师不止一次地跟她说,我脑空手稳,能学完他的本事,但性格太散漫,一搞不好就浪费天赋。
大概老师对我是有些期待的,或者希望真能把我这皮球拍得迅速回弹。其实我妈说得不对,我接受不了鞭子蘸糖的教育,从那以后到大学之前,我再没正经画过画,一画就想起众目睽睽之下砸在我脸上的纸片,对他多少有点记恨。
到了初中,我看了《心灵捕手》,讲一个数学天才和他的导师的故事,业已听过“恨铁不成钢”这话,但还是忿忿地想,有朝一日再遇见他,我一定要像电影主人公一样扬着脖子告诉他,我要怎么用天赋是我的事,你凭什么决定!
然而搬家之后我没有再回那栋楼,也没有再遇见过他。
大学里带社团带部门,偶尔需要画活动宣传海报,因为人员问题逼得我自己动手,不过都是比较简单的画面,水彩或水粉,排笔或毛笔,也总是画我喜欢的东西。
大二还是大三,我带的文学社要参加社团巡礼周,恰好我又在准备校辩论赛,分身乏术,买了炭条,花一个小时用速写的方式画了一幅视觉水墨。我的老队长说,不知道你还有这技能啊,真好。社里的学弟学妹拿去贴展板,珍而重之地买了保鲜膜把整个画面封闭才摆出去,因福建的五六月是雨季,老天爷变脸很快,怕毁了。
第二天果不其然地下了雨,晚餐时间,我撑着伞在教学楼底下等人一起去吃饭,瞥到那个展板。我走过去抹掉保鲜膜上的水,看着在一堆五颜六色的海报中以黑白二色安静伫立的画,有种廉价的自豪感。
那瞬间我突然想起他,有点难以名状的难过——我似乎不那么怨恨他了,甚至,羞愧地感激。
时隔十五年,老城区的那个地段推倒重建,成了大热的新商圈。如今老师应该年近古稀,不知是否还拿画笔。然而我已连他的姓都记不起了。
令公桃李满天下,莫惜我非堂前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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